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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屋檐下,伸手試一試,蒙蒙的細雨最小號的繡花針似的,沈韶光便把傘又掛回墻角,就這么款步走去前面的店鋪。
朝食于三做的是蔥油餅、菠菜湯,配著幾樣小咸菜和咸鴨蛋。
咬一口外焦里嫩油滋滋的蔥油餅,看看里面的蔥花,沈韶光覺得于三公主對羊角蔥的這個處理方式也很不錯。
于三公主餅烙得很好,不似沈韶光前世的媽。老太太頂粗枝大葉,烙的餅上下兩層皮兒,中間一層瓤,被沈韶光的爹笑話,叫做“一層瓤子餅”。
但沈韶光的姥姥卻能做出抖一抖七八層細瓤的烙餅來,那樣表皮沒油,里面沒蔥的餅最適合抹醬卷雞蛋吃了此即北方所謂的大餅卷雞蛋。
自從有一回沈媽把汆牛肉丸子做成了一鍋肉湯,沈韶光就篡奪了家里的掌勺大權,只要她在家,沈媽就不用進廚房了,那時候沈韶光十六歲,也或者十七歲。
沈韶光覺得自己這廚藝,大概是隔代遺傳,當然,也可能是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這么多年讓如此廚藝的媽喂著,竟然也活蹦亂跳地長大了,真好養(yǎng)活
其實沈媽也不是沒有擅長的,比如家常紅燒魚,比如有點文藝范兒的艾窩窩。但那在一片黑暗暗的料理中,只能算螢火一點點。
心里埋汰著親媽,沈韶光臉上露出笑來。
于三瞥她一眼,吃個蔥花餅,喝個菠菜湯至于這么高興莫不是那林少尹又送了什么東西來了
于三的目光在沈韶光臉上轉了一圈,自從開了春與這林少尹越發(fā)親近之后,小娘子就跟讓春雨澆了的菘菜似的,鮮嫩嫩水靈靈,而想到隔壁要拱自家小菘菜的豬,于三一臉糟心,“吃個飯,有什么好樂呵的”
沈韶光抬眼,都這會兒了還有起床氣公主難道讓鵝絨墊子下面的豌豆硌得沒睡好覺沒睡好覺的人不能惹,沈韶光賠笑道:“今天的餅好,湯也好,吃得很順口兒,自然高興。”
阿圓似為佐證沈韶光的話似的,又拿湯勺盛了一碗菠菜湯。
其實這湯真沒什么特別的,要說為什么好喝,就兩個字菜嫩。最新鮮的嫩菠菜,熗鍋煸炒,放水,水開了勾薄芡,然后把攪碎的雞蛋液淋進去,放鹽,點香油,出鍋。就是這么簡單的做法,就好喝得很。
于三伸手不打笑臉人,又瞥沈韶光一眼,低頭喝自己的湯。
沈韶光一笑,公主殿下這脾氣啊,真是一個月三十天的生理期。
吃過了于三公主操心、其余三人歡暢的朝食,小酒肆就進入了日常工作時間。阿昌打掃,阿圓擇菜,于三把食材做預處理,沈韶光算一算昨天的營業(yè)額,收菜販、肉販送來的菜蔬和肉。
豬肉為主,羊肉也要一點,小母雞、鴿子也要有,各種青菜都要留一些,最近青菜用量比較大。裘家豆腐坊又送了豆腐來,又有油坊送了麻油來似沒干什么活,也忙忙碌碌一早晨。
讓沈韶光欣喜的是,之前打魚的大叔又開始送魚來了,大大小小的鯉魚、鯽魚、草魚都有,沈記的魚菜菜牌便又掛了出來。今天送來的兩位鯉魚尾巴發(fā)紅,一尺多長,做醋魚正好。話說朝廷為了避諱,不讓食鯉魚,但這豈是能禁得住的官紳士庶該吃還是吃。
今天菜販送了很鮮嫩的韭黃來,沈韶光囑咐于三給自己留一捆兒,中午給大家做韭黃豬肉合子吃。
韭黃雖算來跟韭菜是一種東西,但更鮮嫩,味道也沒韭菜那么沖。把韭黃切碎配著五花肉做餡兒,面和得軟軟的,揪中等劑子搟薄餅,攤多多的餡子在上面,然后再蓋上一層餅皮,把邊兒壓實,用大號盤子滾著把多余的邊兒切下來。餅鐺子上刷油,餡餅放上,小火烙熟。
這樣的五花肉韭黃合子,焦黃的皮兒,鮮香的餡兒,一咬流油嘖嘖
阿圓讓沈韶光說得滿嘴哈喇子:“小娘子,就只你站在酒肆外說這菜是怎么做的,什么味兒的,也能讓不少客人進來。”
“……”阿圓這小動物似的敏銳感覺啊,你怎么知道我前世就是做這工作的
哪個美食周刊不是帶著大量廣告單靠訂閱賣雜志的錢,早就餓死了。寫美食軟文是沈韶光當家的本事。
記得曾經(jīng)有個酒店新上了一種提子魚,不香,不濃,不鮮,不爛,有點像不甜的橡皮糖,關鍵是相當貴,沈韶光夸無可夸,便稱贊這種魚的口感很“俏皮”。后來讀者反饋,“我終于明白你為什么夸俏皮了,關鍵,我還挑不出錯兒來,你們這幫無良文人啊”
沈韶光覺得,或許就是前世這種虛頭巴腦的假話說多了,老天爺看不下去,才讓自己穿越當廚子的。報應,都是報應啊。
正感慨世事無常天道輪回的沈韶光抬眼,細雨中走過來幾個人,其中有一個是柳豐,其余幾個看著也眼熟,似是與那桓七郎相熟的,但這里面并沒有桓七,也不見被自己懟過的那姓陸的。
沈韶光走出柜臺,笑著打招呼:“幾位郎君好。”又專門問候柳豐,“柳郎君,今日休沐”
幾個士子都對沈韶光點頭還禮,柳豐笑著稱呼:“沈小娘子。”
好些日子沒見這位柳郎君,似是瘦了一些,當然,也可能是脫了冬衣的緣故。
沈韶光讓阿圓端上些清茶,親自跟他們介紹本店春季主打菜品火鍋子雖好,但已經(jīng)過季了。沈韶光就像渣男們一樣,現(xiàn)在早把舊愛扔到了腦袋后面,滿心滿眼的都是脆嫩嫩的新歡。
想到渣男,沈韶光便多嘴問一句,“怎么今日沒見桓郎君”半點沒有陰過人之后怕見面的心虛。
柳豐告訴她:“桓七郎去山南西道游歷了。”
沈韶光點點頭,“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讀書人出門游歷也是長學問。”
這個時候禮部試才出榜就出門游歷,一定是這科又榜上無名了。若是那德行好的,沈韶光總要嘆一句“懷才不遇”,畢竟進士確實難考,誰還沒個考試運欠佳的時候但這位大概跟自己一樣,也算天道好輪回
沈韶光自謂不是好人,卻被幾個士子發(fā)了好人卡。因為這幾位這一科也折戟沉沙,只能明年再戰(zhàn),或者也要出門“游歷”一番,去各個地方碰碰運氣,做幾年幕僚,回來再考,機會就更大些。今日這宴便是踐行宴。
這幾位聽了這沈記小娘子的“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以及“讀書人出門游歷也是長學問”,正是點中心事,又全了面子,當下紛紛笑道:“小娘子好見識。”
送完順嘴的人情,記下點的菜,沈韶光便回后廚去。
其中一個士子低聲笑道:“如今終于知道柳三郎當日為何求聘了,這小娘子到底出身洛下沈氏,確實蕙心蘭質,迥異時下一般的女郎。”
柳豐趕忙制止,“快莫要說這些。”
另一個士子道:“你不知道,前幾日三郎與京兆趙錄事的女弟定親了。”
之前的士子連忙賠禮:“是某唐突了,并不知道這回事。”
柳豐連忙擺手。
士子們又笑問正式成親的日子,得知定在今年秋天,幾人都遺憾地搖頭,恐怕沒法喝柳三郎的喜酒了。
酒菜陸陸續(xù)續(xù)上來,便有士子端起酒,提前賀柳豐新婚之喜。
端著醋魚出來的沈韶光聽見了,有些驚訝,也連忙笑著道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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