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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桑青十分善解人意,神色如常地站直身子,她仰起臉,對季二小姐友好笑道:“如笙既是淑妃的妹妹,那么也便是本宮的妹妹了。妹妹無須害怕,咱們皇上不是計較的人,他只是稍微有些潔癖,不喜用他人的東西罷了。”她故作熱情地牽住季二小姐柔軟的手,領著她往她方才落座的位置走去,“來,如笙你和我們一起坐吧,正好可以同淑妃說說話。”
虧得季二小姐還能記住曾經贈與簫白澤的那張手帕,只是,她可能料想不到,那張她親手送出去的含香帕子已經淪為了擦拭桌子的抹布。
季二小姐溫和笑道:“多謝宸妃娘娘。”
太后噙著和藹的笑容看著她們,似乎想說些什么,恰好昌國公府的大夫人過來向她問安,大夫人是太后的舊相識,她們已有多年未見,此次相逢自是有許多話要說。
太后把視線從幾個年輕的小輩身上挪開,轉而和昌國公府的大夫人敘起舊來。
拉著季二小姐坐在淑妃和她中間,林桑青松開手,故作熱絡道:“本宮沒有姐妹,上頭只有個糙漢子一樣的哥哥,哥哥雖然挺疼愛我,但到底不如姊妹貼心,有許多話都不能對他說。”斂裙坐在椅子上,她扶一扶頭上的簪花,“本宮很羨慕有姊妹的人呢。”
這句全然是空話,她與大姐林忘語相處十幾載,受盡了她的欺負,有娘在大姐身后撐腰,她想找人告狀都找不到。她一點兒都不羨慕有姊妹的人。
季二小姐笑一笑,精致的眉眼如墨筆繪就一般,偏頭與淑妃道:“姐姐近來身體可好?前段時間四葉城的府尹送了爹爹一箱子上好的枇杷果,如笙本打算帶些給姐姐的,可出門的時候太匆忙,竟然忘了此事。等會兒回府,我即刻讓下人送枇杷果給您,如笙還記得,姐姐您最喜歡吃枇杷果了。”
沒有想象中姐妹情深的場面,淑妃頭也不抬地把玩著手中酒盞,似乎當季如笙是一團不起眼的空氣,她們姐妹倆生分得很。
季二小姐不覺尷尬,她仍舊沖淑妃笑得謙卑溫和,似乎早已習慣淑妃這樣對她了。
林桑青正在揣摩她們姐妹倆之間是什么個情況,身旁突然傳來周萍熟悉的嗓音,“春春啊。”
寧妃穩重的聲音緊跟著響起,“姨母,你怎么在這里?”
慢吞吞端起桌子上的酒杯,支起手肘,用酒杯擋住半張臉,林桑青裝作若無其事地輕嗅酒水。
周萍訕訕笑笑,“這個說來話長啊,你那沒出息的姨夫死了,我帶著忘語孤兒寡母的不好生活,只能再次下嫁。我這次尋了個好人家,嫁的是平陽城的府尹金生水,這才有機會進宮赴宴。”也許怕寧妃問她是正室還是妾室,周萍很快把這篇話翻過去,開始恭維起寧妃,“上次見你還是楊妃,這次就成了有封號的寧妃,咱們周家真是揚眉吐氣了,可惜你爹娘早早撒手人寰,沒有福分見證這一刻,不若他們也可以跟著你享享清福。”
寧妃拿帕子擦擦嘴巴,“爹娘泉下有知,也會為我高興的。”
周萍敷衍地點點頭,她小心翼翼地打量寧妃的臉色,不停用舌頭舔嘴巴,似乎有話想說,又不好意思開口。磨蹭良久,還是說出來了,“那個,春春啊,我上次和你說的事情,你還記得嗎……”
寧妃挪開擦拭嘴巴的手帕,“幫忘語姨妹找婆家的事情嗎?”眉心因為為難而微微蹙起,寧妃悵然道:“姨母您看,我身處深宮之中,實在沒有機會接觸外人,我們楊家也不是甚豪門氏族,攀附不著好關系,為忘語姨妹找個好婆家這事的確不容易……”
寧妃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周萍再不識相也能聽明白,“哦,這樣啊。”臉色有些難看,她輕飄飄對對寧妃道。
除了林桑青外,淑妃也一直在暗暗留意寧妃這邊的動靜,聽到寧妃的姨母再嫁,且再嫁的男子是平陽府尹金生水,淑妃霎時間來了興致。“你嫁給金生水了?”起身走到寧妃落座的桌子邊,淑妃一連串問了周萍好幾個問題,“是正室夫人嗎?那金府的夫人田悠然呢?本宮可是聽著金大人和金夫人的愛情故事長大的,他該不會休了田悠然吧?”
周萍是以妾室的身份進金府的,她是嫁過一回的寡婦,不能和清白姑娘比,是以她嫁給金生水的時候沒有舉辦任何儀式,只是收拾收拾細軟住進金府而已。淑妃突然湊過來問她是不是正室夫人,這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嗎。暗暗在心底翻個白眼,周萍陰陽怪氣道:“休掉她是遲早的事情,年紀一大把了還一天到晚扮柔弱,動不動就說心口疼,這樣的女人留著有什么用。往后啊,我才是金夫人,不然生水作甚帶我來赴宴。”
要不是今兒個場合特殊,哪壺不開提哪壺的人又是當朝淑妃,依照周萍平日里的性子,早罵罵咧咧吵嚷開了。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淑妃嘲諷地笑上一聲,“呵呵,金夫人?”不屑而輕蔑的眼神在身著華服的周萍身上晃悠兩圈,別有所指道:“金夫人的姻緣花常開不敗,真令人羨慕呢,尤其夫人的身材也不錯,一點看不出曾經生過兩個女兒。”
“兩個女兒?”沒聽出來淑妃話里的深層意思,周萍抓住其中一句話辯解道:“娘娘恐怕是記錯了,臣婦只生養過一個孩子。”
嬌小的身軀中散發出倨傲孤冷的氣息,淑妃低頭整理橙金色宮裝的衣袖,慢悠悠道:“金夫人的記性可能不大好,本宮可還清楚記得呢,去年你逼死了親生女兒,惹得整條街上的民眾頗為不平,聯名將此事捅到官衙去了。你往牢獄里走過一趟,便忘了自己還有一個女兒的事情嗎?”
見淑妃舊事重提,周萍并沒有表現得太過反常,眼角余光似是不經意從坐在不遠處的林桑青身上掃過,她吐出一個深埋多年的秘密,“這樣和你說吧,死去的那個孩子是我前夫的女兒,和我可沒有一丁點兒關系。”怕淑妃不理解,她特意解釋了一番,“當年我第一任夫君病死,只留下我和忘語孤兒寡母,難以維持生計。我帶著忘語從鄉下到城里來投奔親戚,走到一片荒郊野嶺,正好碰到他們父女倆。我還記得,當時那個孩子病病殃殃的,身上全是傷,我看他們父女倆可憐,這才大發善心與他結為半路夫妻。多年來,我一直把那個孩子視為己出,吃穿用度從未缺過她的,只是偶爾會讓她搭把手做些事情罷了,算是盡足了后娘的本分。她自己想不開要往死路上走,跟我有勞什子關系?”
周萍說的這些事與在座諸人都沒有關系,他們隨意聽一聽,聽完便任這些話從耳朵眼里溜走。
林桑青卻驚的灑了抵在唇邊的酒水。
娘說的什么視為己出、未缺吃穿這些虛偽的假話暫時按下不提,她驚的是——她竟然不是娘親生的孩子么?!
她不止一次問過林清遠,也問過周萍,問她是否是他們的親生孩子,爹每次都斬釘截鐵的說“是”,娘也從未否認過,問得多了她便也開始深信不疑。
到頭來,她的深信不疑全是一場空。
她并未覺得失落,甚至心底隱隱開始慶幸——慶幸周萍不是她的親生母親。
酒菜已經上齊,梨奈不用再在御膳房盯著了,她怕林桑青身邊無人可使,便沒回繁光宮,趕著來綺月臺找自家主子。
抵達宴飲的大殿中,剛好看到林桑青把酒水灑在身上,梨奈忙不迭把腰間別著的手帕遞給她,“娘娘,您是不是太累了?”
神色自然地接過手帕,林桑青竭力維持鎮定,盡量使自己的語氣聽上去正常,“哈哈,灑酒可能會傳染,皇上剛灑過,本宮也開始步他的后塵。”她偏頭對坐姿優美的季二小姐道:“二小姐可要小心些,別被本宮傳染了。”
季二小姐掩唇微笑,“娘娘說笑了。”
宴會已經過了一半,酒菜的滋味都已嘗遍,該聊的天也聊得差不多,這個時候正適合表演歌舞助興。
握著柔軟的手帕,林桑青裝作若無其事地坐直身子,抬頭吩咐梨奈道:“梨奈,去把表演助興節目的樂師舞姬們都叫出來吧。”
梨奈脆生生應了,轉身去殿外傳等候多時的樂師舞姬們。
樂師和舞姬很快進殿,走在最前面的是身穿七彩舞衣的年輕舞姬,樂師們抱著自己的樂器走在后面,他們都低著頭,腳步不疾不徐往前走。
這些舞姬和樂師林桑青都不熟悉,她只和彈琵琶好聽的那位女師傅說過話,并且她還許下承諾,說要把繁光宮里的紫檀琵琶送給她。她翹起脖子找了找,彈琵琶好聽的那位女師傅走在隊尾,她緊緊抱著懷中泛著淡紅色光澤的紅木琵琶,低下頭跟著前面的人挪動腳步。與前面人相比,她的步伐看上去有些凌亂,不知是緊張還是怎么的。
快到林桑青身邊時,女師傅稍稍偏頭瞥她一眼,接著不動聲色地加快腳步,似乎不想和她打照面。林桑青凝神看著她懷中泛著淡紅色光澤的紅木琵琶,越看越覺得哪里不對勁,但到底是哪里不對勁,她一時說不出來。
視線不經意觸及身下的紅木餐桌,黑紅透亮,可見歲月沉淀的痕跡,她愣怔一瞬,倏然間覺得靈臺一片清明——淡紅色?
不對!她平日里用的并不是現在抱著的這把琵琶!
林桑青出身不高,沒有機會接觸琵琶這種高雅玩意兒,但基本的生活常識她還是有的。她知道紅木有老紅木和新紅木之分,老紅木顏色呈黑紅色,新紅木呈淡紅色,彈琵琶的女師傅前段時間一直用一把黑紅色的老紅木琵琶,但今兒個她抱著的這把琵琶呈現淡紅色,顯然是新紅木制成的。
新紅木與老紅木雖然都是紅木,但價格天差地別,她是宮里的老樂師了,沒道理在排練的時候用價格不菲的老紅木琵琶,而到了正式上場卻換成略次一等的新紅木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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