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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虞是醫(yī)者,醫(yī)者都有一副菩薩心腸,他也不例外。下了馬車魏虞便去查看傷者了,只是這里受傷的難民太多,他看到明天都不見得能看完。
問了好多人,得到的訊息幾乎完全一致,難民們都說,朝廷只撥了三百萬兩賑災(zāi)銀下來,而這三百萬兩賑災(zāi)銀已經(jīng)用完了,他們沒有錢買吃的,地里種的莊稼也被洪水沖死了,只有吃樹皮和野菜根才能維持生計。
在這種艱苦的環(huán)境下,許多人難免開始埋怨起朝廷來——而今國庫充盈,四海之內(nèi)又沒有戰(zhàn)爭,朝廷作甚摳摳嗖嗖的只撥三百萬兩賑災(zāi)銀,這三百萬兩賑災(zāi)銀究竟花到何處去了,又為何花得這樣快?
當(dāng)權(quán)者真是不把他們老百姓放在眼里,只顧著在朝堂享樂,壓根不關(guān)心百姓死活,這種當(dāng)權(quán)者哪里還值得他們擁護(hù)!
一路聽下去,蕭白澤的臉黑得更徹底,他負(fù)手行走在堪比人間地獄的街道上,壓抑著怒火同林桑青道:“朕沒想到世間竟有心腸如此狠毒的官員,若非親自來民間打探,朕可能會永遠(yuǎn)被蒙在鼓里,等到這個縣城的人死絕了都不知道。”
望著身旁凄慘的災(zāi)民們,林桑青揉一揉酸澀的鼻子,亦不滿道:“他們的胃口也真夠大的,一口氣吞掉了一半賑災(zāi)銀,未免忒過分了些。”面前驟然出現(xiàn)一個橫躺在地上的難民,她正要低頭去看是活人還是死人,蕭白澤突然抬手捂住她的眼睛,另一只手拉著她,攙扶著她往前走,“別看,是死人。”
眼睛被他的指頭嚴(yán)嚴(yán)實實捂住,看不到面前有什么坎坷,林桑青知道,簫白澤這是擔(dān)心她看到了尸體會害怕。
親爹死在身邊的可怕場面林桑青都看過了,又怎會懼怕一具尸體呢,但,他這個不經(jīng)意的動作仍然讓她覺得動容。
心底霎時變得很軟和,就連聲音也不由得變得緩慢而溫和,林桑青放心的讓蕭白澤攙扶著她前行,閉目繼續(xù)道:“武鳴縣是個偏僻的小縣城,天高皇帝遠(yuǎn),他們沒想到你會親自下來賑災(zāi),所以才敢把賑災(zāi)的銀子私吞一半吧。這次你可不能輕易放過他們,難得到民間來一趟,你要趁機(jī)做出一些成績,好生敲敲山震震虎。”
等到離那具可憐的尸體十幾步遠(yuǎn)之后,蕭白澤松開捂在林桑青眼睛上的手,然,拉著她的那只手沒有要松開的意思。神色自然的牽著她的手往前走,簫白澤放低聲音道:“是時候肅清一下朝野了,像這些中飽私囊的貪官都得去天牢里面蹲到死,我想,饒是如此,只怕也贖不清他們造下的罪孽。”
林桑青認(rèn)同地點點頭,前行幾步,她規(guī)勸他道:“你先忍住怒火,咱們再待一會兒,看看能不能打探到別的消息。”
蕭白澤輕輕“嗯”一聲,抬頭環(huán)視四野,他牽著林桑青朝魏虞所在的方位走去。
側(cè)后方的官府宅邸內(nèi),兩個著官服的人站在高臺之上遙望街道,他們看多了頹唐破敗街道上的人間慘狀,甚至其中還有一部分是他們造成的,是以他們心中毫無觸動。
在利益面前,人命什么的根本不值得一提。
個子矮的是本地的縣令,喚作戚汝,個子高的是戚猶外雇的師爺,喚作皮英,他二人在武鳴縣一手遮天,完全把自己當(dāng)成了這方貧瘠土地上的皇帝和國師。
“大人。”綠豆一般的眼珠子從街道上掃過,在林桑青幾人身上停留幾瞬,皮師爺思慮須臾,朝身旁的戚縣令擠眼睛,“您看街上那幾個人,穿得那么干凈講究,頭發(fā)也梳得紋絲不亂,周身更是繚繞著富貴之氣,肯定不是咱們武鳴縣人。您說,他們會不會是朝廷派來打探消息的?”
戚縣令有一把公鴨嗓子,說話的時候嗓子里總像卡著一口痰,“甭管他們是來干什么的,”顛一顛肥碩的肚子,他轉(zhuǎn)身走下高臺,“只要覺得可疑,便趁早想辦法把他們解決了,免得后續(xù)再生出什么事端來。”
皮師爺奉承的“哎”一聲,招手喚來左右侍衛(wèi),他搓著手笑嘻嘻道:“走,再帶上幾個兄弟,咱們找樂子去嘍。”
第101章 101條斑點狗
時辰邁向正午,消失了半天的烏云又不知從何處卷土而來,天色瞬間變得灰暗無光,看這樣子,等會兒可能又要下雨。
魏虞此番出門匆忙,加之沒想到武鳴縣受傷的災(zāi)民會有這么多,他只帶了很少的藥具。左不過才看了幾個災(zāi)民,帶來的所有藥具便都用完了,他沒辦法再繼續(xù)救治難民。
見蕭白澤與林桑青攜手而來,魏虞滿臉愁悶的迎上前去,一籌莫展道:“受傷的村民太多了,僅憑我一人之力恐怕幫不了他們,阿澤,”他對蕭白澤道:“你下道懿旨,從附近調(diào)派一些大夫過來吧,官兵也需要一些,街上暴斃的尸體得及時掩埋,不若過幾日天氣暖和起來,不知會不會生出什么傳染病。一旦有傳染病流傳開來,不消說武鳴縣,附近的幾個縣子可能都會被殃及。”
眼下當(dāng)務(wù)之急是調(diào)來糧食,讓受災(zāi)的民眾們吃一頓飽飯,同時,也要從附近叫一些大夫和官兵過來,光吃飽飯不行,還要給受傷的難民包扎傷口,并把暴尸街頭的尸體掩埋起來,防止滋生出傳染病。最緊要的是,武鳴縣不能久留,看樣子還有幾天雨要下,洪水很有可能卷土重來,得想辦法勸這些民眾搬到附近的幾個縣城去住才行。思慮周詳,蕭白澤沖魏虞點頭道:“好,我等會兒讓宣世忠和附近的官府聯(lián)系。”
宣世忠?林桑青想了想,宣世忠似乎是駕駛他們那輛馬車的車夫,途中他聽過蕭白澤喚過他“世忠”。
看來蕭白澤并不是沒有打算,駕車的那兩位車夫肯定都不是普通人,這個宣世忠她便有所耳聞,他是統(tǒng)領(lǐng)御林軍的二把手,據(jù)說功夫很好。
她正在思索另外一個車夫是什么身份,身后突然傳來道溫柔親切的女聲,在一片哀嚎痛哭聲中,這道溫柔親切的女聲煞是特別,讓人忍不住想靜下心來傾聽她說話,“噎住了?”像鄰家大姐姐一般,和柔溫順,“來,喝口水吧,慢些喝,不要嗆著了。”
林桑青好奇的回過頭,只見離她幾步遠(yuǎn)的地方有位年歲正當(dāng)好的姑娘,她蹲在一個骨瘦如柴的男孩子面前,仰著臉輕聲細(xì)語的與他交談。
小男孩左手拿著饅頭,右手拿著水壺,咬一口饅頭喝一口水,該是餓了很多天了。
姑娘顯然不是本地人,武鳴縣人的皮膚偏向黝黑,然而她卻白得像一張紙,膚色和蕭白澤差不多,甚至比蕭白澤還白一些。
她穿的衣裳也很考究,上頭的繡花一看便出自名家之手,針腳穩(wěn)而不亂,繡工格外出挑。小男孩身上臟兮兮的,姑娘卻絲毫不在意,從廣袖中掏出一張手帕,她替他擦拭臉上的泥水,言笑晏晏道:“你現(xiàn)在正是長個頭的年紀(jì),要多吃東西才能長得高,雖然現(xiàn)在沒有吃的,但你往后的日子還長著呢,熬過這一劫,以后的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男孩吃完了一只饅頭,許是沒吃飽,他把手上粘著的饅頭碎屑也舔干凈了,姑娘起身從放在身后的行囊中又拿出一只饅頭,塞到他的手上,溫柔笑道:“沒吃飽吧,來,再吃一只。”
轉(zhuǎn)身取饅頭的那一剎那,林桑青看到了她的相貌,這位氣質(zhì)不俗的姑娘有著一張沉魚落雁的美麗面龐,她便好比是天上的嫦娥,是掌百花的仙子,是傾城又傾國的佳人,上天格外眷顧她,給了她任誰也無法比擬的仙姿佚貌。
同為女子的林桑青都看得癡了。
美,看了她的正臉之后,林桑青滿腦子只剩下這一個字。
她一直以為柳昭儀夠好看的了,然而今天看了這位姑娘的容貌,她才發(fā)現(xiàn)柳昭儀的美麗根本毫無看點。柳昭儀美則美矣,可是整張臉都寫著算計兩字,面前這位姑娘的美顯得很有內(nèi)涵,她美的不張揚,卻又讓人難以遺忘。什么國色天香閉月羞花這類詞都不足以形容她的美麗。
小孩子心思單純,乍然出現(xiàn)一個好看得過了頭的漂亮姐姐,給他水喝又給他吃的,他不禁想到了母親曾經(jīng)給他講述過仙子的故事,“姐姐,”小男孩抬起消瘦的面龐,睜著眸光清澈的眼睛對好看姑娘道:“你是天上的仙子嗎?”
姑娘低低笑一聲,溫柔善良道:“不是哦。”
姑娘這樣子笑一笑,林桑青的心都好像要融化了,她忍不住邁步上前,噙著和藹的微笑與她道:“姑娘人長得好看,心腸也很好呢,真像九天上的仙子下凡助人為樂來了,難怪這個孩子要問你這句話。”
簫白澤沒有松開牽著她的手,是以林桑青邁步上前時,他也一并跟過來了。
眸光在他們牽著的手上停留一剎那,姑娘抬起水光潼潼的眼眸,淡淡望他們一眼后,復(fù)又垂首心境平和道:“什么好不好的,不過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罷了,我人微言輕,不能真正幫到他們什么。”
哇,這位姑娘長得好看就算了,為人還這么謙虛,真是人美心善啊。在心底嘖嘖嘆上一聲,林桑青感慨道:“能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已然很好了,像魏先生,他的醫(yī)術(shù)很好,所以他到這里第一件事情便是救死扶傷。于魏先生而言,救死扶傷是他力所能及的事情,雖然幫助的人不多,但起碼他有幫助人的想法,比那些在官府里邊兒吃酒喝肉、凡事不問的官員們強(qiáng)多了。”
魏虞束手立在簫白澤旁邊,他不知林桑青這番話是在夸他還是在貶他,所以他識相的緘口不言。
額角的碎發(fā)被清風(fēng)吹動,蓋住了眼前的視線,林桑青抬手把碎發(fā)掖進(jìn)耳后,又道:“姑娘也許覺得自己做的是微不足道的事情,但也許就是這微不足道,便可以挽救一個瀕臨死亡的生命。”
掖到耳后的頭發(fā)又被風(fēng)吹了出來,林桑青正要再抬手把它掖回去,簫白澤手快一步,替她做了這件事。
骨節(jié)分明的手從耳垂上擦過,心底似乎有一道電流“刷”的竄過去,林桑青下意識抬頭看向簫白澤,四目相對間,那道電流竄得更厲害了。
林桑青被電的心慌意亂。
不曉得是被她這番話開解了還是怎么的,好看姑娘的面上再度浮現(xiàn)動人微笑,“夫人很會說話呢。”不痛不癢地夸贊林桑青一句,她抬頭望望烏云密布的天空,好心提醒他們道:“看你們的打扮似乎也不是本地人,現(xiàn)在武鳴縣隨時有可能再次爆發(fā)山洪,你們不要在這里多做停留,等會兒便走吧。這里最近不適合富家子弟游玩。”
夫人……嗚嗚,聞得好看姑娘這樣稱呼她,林桑青難過得快要哭了——她有這么顯老嗎?她也想被人叫做姑娘啊!
她正想試探著問一問好看姑娘,能否也以姑娘稱呼她,話都到嘴邊了,還沒來得及說出去,身后冷不丁傳來一聲呵斥,“你們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