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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春雨貴如油,今年的春雨下得像瓢潑一般,忒不值錢,才下了沒多會兒,地勢低洼的地方便已聚起一汪一汪小水塘,像鏡子似的,倒映著滿院的春光初綻。
這一場雨下完,天氣會更加暖和一些,宮妃們可以去內廷司做春裳穿了。但暖和歸暖和,還會有乍暖還寒的時候,冬天的衣裳暫時不能全部收起來,得留幾件在外頭備用。
雨天不宜外出,晨起后林桑青便悶在繁光宮里,哪里都沒去,只坐在桌子前,托著腮聽外頭的雷聲轟隆。
前天簫白澤平白無故發那場火的時候,繁光宮里的宮人都被嚇跑了,那個受內廷司差使前來漆桌子的壯漢也被簫白澤趕了出去。
壯漢走的時候將桌子順便也搬走了,現下已經隔了一日,他還沒有將桌子送回來,不知是沒漆好,還是漆好了在散味道。
她正想著沒了桌子午飯該放在哪里吃,梨奈推開半掩的殿門,領著那位壯士從外頭進來,壯士背上是重量不輕的桃木飯桌。
將手里的油紙傘收起放在門邊,梨奈在門前跺跺腳上的水漬,白如皓玉的手腕稍稍一抬,她對背著桌子的壯士道:“勞煩您將桌子放在原處,注意別磕著了,桌布什么的我等會兒鋪。”
人高馬大的漢子痛快“哎”一聲,渾身肌肉抖動兩下,像玩兒似的,輕輕松松將重量不輕的桃木飯桌放在原地。
放下托腮的手,林桑青望著煥然一新的桃木飯桌,驚訝不已道:“這是……換了一張桌子?”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身材壯實的漢子老實撓撓頭,黝黑的面容上浮現抹樸實微笑,一口白牙比瓷器還亮,他撓著頭憨笑道:“方才這位姑娘也這樣問,桌子還是那張桌子,不曾更換過。草民不過是重新將桌子漆了一遍,又在桌子四周和桌腿上雕刻了寓意吉祥的花紋。對了,”想到什么,他拍一拍身邊的煥然一新的桌子,“這張桌子之前有些搖晃,草民便打了兩根釘子進去,現在這張桌子結實得很,用個二三十年都沒問題。”
嘩,望著幾乎完全陌生的桌子,林桑青開始相信方御女的話了,難怪方御女如此崇拜這位鄉下表哥,原來他當真有一身好手藝,破破爛爛的桌子都能讓他改造得媲美收藏品!
“你……”她想同他說兩句話,卻不知如何稱呼他,猶豫半晌,她依據他的體型試探著喚他,“嗯……壯士?”
壯士神色如常,看來并不討厭這個稱呼。
林桑青遂放心喚他,“看壯士一臉質樸之色,說話也很有辨識性,似乎很少進城來。你方才自稱“草民”,不是宮里的慣稱“奴才”,可是僅僅受雇于內廷司,并不是宮里的人?”
方御女這位表哥很懂宮廷之禮,拱手作了一揖,他坦然回道:“回娘娘,草民原本住在靈越縣,以做木工為生,在十里八村小有名氣。前段時間,里長告訴我宮里缺手藝好的木工,他讓我進宮來試一試。草民想著宮里給的俸祿高,在宮里做上一年頂在老家做十年,便從老家來了平陽城,準備在宮里做幾年木工再回去。”
林桑青了然頷首,“唔,你是從靈越縣來的,那可是個好地方,山清水秀的。”她沒有去過靈越縣,并不知那地方環境怎么樣,但對任何人來說家鄉都是令人懷念的地方,多夸夸總無壞處。
打量皮膚黝黑的漢子幾眼,她伴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繼續往深處探問,“看壯士年紀不小了,不知你可有家室,可有妻兒?若是有家室和妻兒,你離家百里到這皇城來,她們在家中豈不是無人照拂了嗎?”
漢子咧唇哂笑,“草民孤身一人,并無父母和家室,只管自個兒的飽餓死活就成了。”
啊?林桑青眨眨眼睛,他今年有二十五六歲了吧,這么大年齡還不成婚,他是打算孤身到老嗎?鄉下不比城里,鄉下的男子過了一定年紀還不娶妻便娶不到好姑娘了,要么娶個寡婦,要么娶個身體有缺陷的女子,除非家中有錢,還能挑到水靈的大姑娘。
可是方御女這位表哥看上去并不是有錢之人。
幾滴雨水透過窗子濺在面前的桌子上,像極了眼淚,林桑青伸手將水珠抹勻,刻意壓低了聲音問他,“壯士可認得方舒玉?”
神色陡然一變,膚色黝黑的漢子立刻予以否認,“不、不認得。”
喲,他否認這么快做甚?
眉心向上挑起,林桑青掩唇深深笑道:“本宮不過隨口一問,壯士別緊張。”
喚來梨奈賞了他幾兩銀子,林桑青伏在冰涼的桌子上,目送他步伐緊張的匆匆離去。
方御女的這位表哥——戒心很重呢。
他入宮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
午間白瑞公公到繁光宮來了一趟,他年紀大了,又有腿腳疼的老毛病,按理說應當退居二線養老才是。但他對簫白澤很是忠心,寧愿拖著病軀為他忙前忙后,也不愿退居二線享清福。
一根軟毛拂塵終日不離手,白瑞噙著老年人特有的和藹微笑道:“娘娘,皇上讓您多做些家常豆腐,說等會兒他和魏先生會過來用午膳。皇上還特意交代了,讓您在菜里頭少放點辣椒,咱們皇上口味清淡,吃不得辣。”
彼時林桑青正在琢磨午飯吃什么,聞得簫白澤要她做家常豆腐,她順桿子想了想,決定中午不吃御膳房送的飯菜了,她自個兒下廚,做幾道尋常的菜肴將就吧。
但做事情不抱怨不是她的風格,是以她稍微抱怨了那么兩句,“皇上這是不拿本宮當妃子用啊,請廚娘還要給工錢呢,本宮這又當妃子又當廚娘的,應當拿兩份工錢吧?”
白瑞展眉微笑,他從袖籠里掏出一支簪子,遞給林桑青道:“皇上料到您要說此話,所以讓老奴過來傳話的時候,一并給了老奴一支盤花孔雀玉簪子,皇上說,有了這支簪子,八成就能堵住您的嘴了。”
林桑青“嘖”了一聲,簫白澤還真是有夠了解她的,說來他們相處的時間并不多,他是怎么在短時間內將她了解得這樣透徹的呢?
有機會她得問問他。
接過樣式好看的玉簪子,林桑青朝白瑞比了個沒問題的手勢,“好了公公,什么都不用說了,家常豆腐少放辣是吧,本宮這就去做。”
白瑞沒忍住,大聲笑了出來。
雖然簫白澤只點名要了家常豆腐這一道菜,但林桑青想,一道菜肯定拿不出手,何況簫白澤是帶著魏虞這個外人來吃飯的,她作為一個賢惠的內人,理應多做幾個菜,也不要特別多,四五個菜總還是要的。
哎?內人?意識到自己用了這個詞,林桑青不由得吃驚地想,從什么時候開始,她把自己當成了簫白澤的內人呢?
這種想法很危險,極其危險,危險到了一定程度,她得在將這種想法烙進腦子之前趕緊糾正過來。
可能是近來簫白澤待她不錯的緣故,一個態度惡劣的魔鬼突然變成了慈眉善目的佛陀,任誰都會被佛光感化的。加之后宮只有簫白澤這一個男人,他的樣貌又生的那樣好看,很是能蠱惑人心,也許時日久了,她看他順眼了,所以才會無意識的把自己當成他的內人來看。
林桑青這樣寬慰自己。
飯點剛到,簫白澤和魏虞準時到來,他們倆的身形差不多,個頭也差不離,一人執一把黑色的油紙傘,步伐穩重有加,遠遠瞧著像是去執行任務的殺手一般。
雨天濕氣加重,到處都潮乎乎的,殿內特意點了檀香來祛除濕氣。檀香的香氣重,卻仍未蓋住簫白澤身上的龍涎香氣,他將黑色油紙傘靠在門邊,抖了抖披風上沾染的水珠,方才邁步進殿。
進殿首先抽了抽鼻子,他一邊解披風,一邊隨口道:“好香。”
林桑青迎上前去,接過他解下的披風掛在架子上,信口解釋道:“是檀香的香味吧,外頭下雨了,屋子里頭濕氣重,我特意讓楓櫟點了檀香來祛除濕氣。”
走到飯桌邊坐下,簫白澤望著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滿意道:“我指的不是屋子里頭的檀香氣,而是這桌菜肴散發出的香氣,是飯香味。”
魏虞挽起衣袖順勢在簫白澤旁邊坐下,簫白澤冷冷瞥他一眼,魏虞登時認清形勢,他抬起屁股,識相的挪到簫白澤對面坐下,將他旁邊的位置留給林桑青。
掛完衣裳,林桑青在簫白澤身邊落座,她拿起銀筷子,瞇著眼睛朝魏虞打招呼道:“魏先生近來可好?咱們有些日子不見了呢。”將目光轉向簫白澤,她把上午就悶在心里的問題問了出來,“皇上怎么想起來領著魏先生來繁光宮用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