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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天儀式結束后,前來觀禮的百姓三三兩兩走在一起,趁身邊人不備,幾個相熟的湊在一起,捂著嘴巴偷偷議論道:“照這個勢頭下去,這天下怕是要改姓季了。”
有門兒清的聞言深深一笑,“嘖,你這話說得可不對,天下不是一直都姓季么?”
湊在一起的幾人頓覺醍醐灌頂,跟吃了三瓣大蒜似的,靈臺瞬間變得清明。
今年恰逢四年一輪轉的閏年,二月共有二十九天,比普通的年頭多出一天。
對身處深宮中的女子來說,多過這一天少過這一天其實并沒有區別,都是抬頭望著或瓦藍或青灰的藍天,靜靜聆聽時光而耳邊擦過的聲音,有附庸風雅的人還會順便彈一首凄涼哀怨的曲子。
林桑青不會彈曲子,也不會吟詩作畫,她在抬頭望著或瓦藍或青灰的藍天時大多是靜默著的,偶爾配以一杯清茶,看到形狀奇特的云朵時,同身旁的楓櫟或梨奈說道說道,彼此笑上幾聲。
這是她曾經幻想過的最安寧的后宮生活——地位不高不低,沒有寵愛加身,無需過多宮人伺候,揀兩個說得上的話的陪在身邊,一壁望天一壁喝茶,端是靜謐安詳的老年生活。但,在林清遠死在她面前后,這份靜謐安詳的老年生活于她來說已不重要,她需要更高的位分,需要得到出宮的機會。
哪怕就此深陷泥潭之中,也沒什么要緊的。
祭天儀式結束后的好一段日子,簫白澤都宿在淑妃宮里,連午膳也在淑華宮吃,出行皆由淑妃陪同,壓根不去其他嬪妃的宮殿,也不見其他妃嬪。
恍若淑妃剛進宮的那幾年一樣,他專寵這個容顏俏麗的嬌小貴家女,真到了六宮寵愛在一身,三千粉黛無顏色的地步。
愛惹是生非的柳昭儀已經化作了一捧塵土,現在留在宮里的都是安分守己的妃嬪,大家對淑妃專寵這件事并無異議,也沒有因吃醋而生出什么風波,后宮當真是一派祥和。
前朝亦是如此,季相仍舊有著能夠左右朝堂的威信,林相剛在尚書省站穩腳跟,門下省宰相慕容升照舊做著他的醬油宰相,三足鼎立的局面暫時還沒有形成,大家都安分得很。
不過,平靜之下可否有暗流洶涌,外人便猜不出來了。
當自在悠閑地漫步在后宮的園子中,率先感受春日的氛圍時,林桑青曾偶然聽到淑妃身邊老姑姑無比惆悵的對淑妃道:“小姐,或許在外人看來,皇上這些日子都宿在淑華宮,這是寵幸您的表現,但老身曉得的,到了晚上皇上總是和您分床睡。您得想想辦法,讓皇上和您做該做的事情啊,季大人一再叮囑,只有懷上皇嗣您才能名正言順的登上后位,大人在前朝助力,您在后宮也要加把勁。”
那時她被一叢開始返青的高大灌木擋住,灌木那頭的人看不到她,她也看不到灌木那頭的光景,只能聽得到刻意壓低的聲音。
淑妃的語氣不大高興,“想辦法?你讓本宮怎么想辦法?皇上不愿意做的事情,本宮如何能強迫他去做?”
老姑姑語重心長地叮囑她,“娘娘,有時候您要學會放下身段,用一些旁門左道的法子去討好皇上,皇上不主動,您可以主動啊,只要有一方主動了,那事兒保準能成。”
淑妃很是不屑,“本宮是喜歡皇上不假,但要本宮像寧妃那樣諂媚,差不多將自己當成一粒卑微到泥土中的沙礫,本宮倒寧愿維持現狀,才不要委屈自己去做可能沒結果的事情。姑姑方才說用一些旁門左道的法子——”冷冷笑一聲,“什么叫旁門左道,用春毒嗎?我季如霜何時墮落到要靠春毒來留住心愛的男子了?”
老姑姑被她咄咄逼人的語氣說得默了半晌,沒察覺到周圍有人在偷聽,她嘆口氣,提起了在宮中被列為禁忌的那個人名,“依老身說,這事兒全怪昭陽。她活著的時候和太后作對,攪和得您和老爺不對付,現在她死了,還要在皇上心里占有一席之地。皇上不肯寵幸他人,暗里說是有不舉之癥,但他的不舉之癥治了這么多年都不見好轉,他甚至連后妃們的床榻都不上,如此遠離女色,難道不是在為昭陽守節嗎?”
淑妃的語氣聽起來不大友善,該是生氣了,“住口,昭陽已經死去多年了你還要說她的壞話,本宮早和你們說了許多次,不能讓皇上喜歡是本宮的錯,與昭陽毫無關系。以后姑姑若還是故意說這種挑撥離間的話,便請您回府上盡忠吧,本宮可以一個人在宮里,無需他人輔佐左右。”
老姑姑忙訕笑著安撫她,“主子息怒,老身只是為您抱不平罷了···”聲音漸漸遠去,她們離開此處了。
待灌木叢邊重新恢復平靜后,林桑青揉著鼻子慢吞吞走出來,世人都道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那么趴在灌木叢后偷聽一席話勝讀十本宮闈秘史。
咋?她睜著杏仁一樣的眼睛想,簫白澤在淑華宮住了半個多月了,這半個月來他非但沒有寵幸淑妃,甚至連淑妃的床都沒上,嘩,這家伙禁欲的功力可以啊,他不是柳下惠誰還能是柳下惠。
啊?原來淑妃她們也曉得蕭白澤有不舉之癥是假,不愿寵幸后宮嬪妃是真啊,她還以為只有她曉得這個秘密呢。也是,倘使有不舉之癥,蕭白澤也該親近女色才是,哪有正值壯年的男子不愛美色的,后宮的女兒花千嬌百媚,他卻一朵也不采,這顯然不合常理,日子久了,這些機警的老人精定會有所察覺。
啥?蕭白澤不寵幸后宮的嬪妃是為了昭陽守節?
這個信息最讓林桑青驚訝了。
她從來沒往這方面思考過,蕭白澤所說的話、所做的事無不顯示他厭惡昭陽這個人,且厭惡至深,他親口說過的,找到昭陽后要將她千刀萬剮,那他怎么會為了厭惡的人守節呢。
除非,除非他說的都是口是心非的氣話,實則他很喜歡昭陽,喜歡到愿意為了她放棄帝王的特權,以自己的大好名聲和策馬楊歡為代價,只為她一人潔身自好。
可能嗎?
林桑青無法得知,她始終琢磨不透蕭白澤這個人,他的身上像蒙了好多層曦光紗,揭開一層還有一層,難以窺見全貌。
晚間日光熄滅,天地重新趨于黑暗,林桑青正坐在銅鏡旁邊拆卸發飾,楓櫟端了一盆浣手的溫水進來,丟幾瓣曬干的玫瑰花在盆里,楓櫟溫聲叮嚀她,“娘娘,您最近不要到怡微宮走動了,寧妃娘娘犯了錯,太后責罰她閉門思過,您若與她交往過密,仔細太后生氣,繼而再牽連到您身上。”
林桑青昨兒個才到寧妃的怡微宮去拜訪過,那時寧妃還好好的坐在桌子前,與她暢聊沒遇到蕭白澤之前的事情,現在不過過去了一夜,她竟然被太后責罰了。世事無常堪玩味啊。
把卸下的簪花丟進梳妝匣子里,林桑青不動聲色地撇撇嘴,“太后就這么不喜歡寧妃嗎?”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楓櫟展眉微笑,“這件事不怪太后,是寧妃娘娘自個兒做事不當心。寧妃娘娘在入宮以前是惑陽城手藝最好的繡娘,她繡出來的東西都像活得一樣,達官貴人們想花錢買都買不到。前些日子淑妃不是陪皇上參加祭天儀式去了嗎,她在儀式上穿的華服是寧妃娘娘準備的,按理說寧妃現在是正兒八經的主子娘娘了,身份尊貴,不用再拿起針線做刺繡的活計,但淑妃執意要在穿去祭天儀式的華服衣角繡一簇牡丹花,寧妃向來不敢拒絕淑妃的要求,她便應允了此事,替淑妃準備穿去祭天儀式的華服。”話語不停,手底下的動作也不停,從架子上取過一條干毛巾浸泡在水中,她揉著毛巾繼續道:“誰知淑妃在穿那件華服的時候刺傷了指頭,后背也有劃痕,她身邊的宮人覺得不對勁,祭天儀式結束后,趕緊把衣服拿過去細細查找,結果從那件華服中找到了一枚斷針,就是那枚斷針劃傷的淑妃。”
“淑妃娘娘一向不喜歡寧妃,這下不知是故意還是無意,寧妃準備的衣裳里面藏有斷針,淑妃正好拿這件事做文章。她將此事告訴了太后,而太后向來袒護淑妃,沒有過多查證,太后便以失職為罪名,暫時剝奪了寧妃娘娘的協理六宮之權,罰她閉門思過。”
聽楓櫟講完事情的來龍去脈,兩道彎彎的眉毛深深蹙起,林桑青將雙手浸泡在溫水中,將信將疑道:“寧妃娘娘做事再穩妥不過了,不若皇上怎能力排眾議將協理六宮之權交到她手里這么多年,我估計那件華服里的斷針來路蹊蹺,寧妃恐怕是被冤枉的。”
楓櫟把擰干的毛巾遞給她,歪著腦袋疑惑道:“奴婢也覺得此事奇怪,寧妃曉得華服是做給淑妃穿的,她怎么還敢往衣服里放斷針呢,這不是自投羅網嗎?”
把濕熱的毛巾蓋在臉上,林桑青不置可否。一縷縷熱氣順著毛孔鉆進腦袋里,她突然想到一件事情。拿下蓋在臉上的毛巾,她問楓櫟,“淑妃穿去祭天儀式的華服是不是淺金色的?裙踞大概拖了一尺長?”
楓櫟驚訝地望著她,“娘娘怎么曉得?”
心臟猛烈地跳動幾下,林桑青重新把毛巾蓋在臉上,閉上嘴巴沒有說話。
前些日子去寧妃宮里做客時,她曾看到過那件華服,寧妃剛繡完最后一朵牡丹花,把華服疊放在桌子上,等著誰來取走。她覺得衣裳的式樣好看,還特意把華服抖開來看了看,按照她抖衣裳的力氣,別說斷針了,就是草芥也得讓她抖下來,里面決計不會藏東西。
禮貌起見,她還親自動手將抖亂的華服疊起來,衣裳剛疊好,還買來得及放回桌子上便被內廷司的人取走了,寧妃沒有時間也沒有機會往里面放斷針。
看來,在忍耐協理六宮之權落入他人手中幾年后,淑妃終于忍不住開始向寧妃出手了啊。
拔去簪釵后,齊腰的黑發自然垂落在身后,像一匹上好的絲綢,只是這匹絲綢缺了些光澤度,看上去有些晦暗。
聽說經常吃黑芝麻的人頭發會變得烏黑油亮,林桑青讓楓櫟煮一碗黏糊糊的黑芝麻糊來,準備靠后天的食補養出一頭烏黑油亮的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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