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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上的笑有些許松懈,林桑青暗暗想,這樣才更加麻煩啊,倒不如讓她千里萬里跑回來。
魏虞手中早就準備好了銀針,該是給她取血用的,林桑青拿過銀針,在食指上刺了一下,將傷口上涌出來的血珠子滴進藥碗中。她捏著食指擠血,玩笑一般道:“往后我得多吃點補血的東西,還得多到寺廟走走,祈求皇上早日恢復康健,如此我才不用做血奴。”
殷紅的血滾入黑色的藥水中,轉眼間便不見,魏虞拿勺子隨意攪拌幾下,把滴進去的血拌勻了,才遞給蕭白澤喝。青衫灑拓眉目清冽,魏虞回身輕笑,“娘娘仔細傷口,按住了,免得流出更多的血,屆時您便真需要吃補血的東西了。”
林桑青多按了一會兒,等到食指上的針孔不再往外滲血,她才放下采血時卷起的衣袖,一派淡然道:“無礙,本宮身子結實,短期內不用吃補血的東西。”
一碗藥下肚,蕭白澤的神色明顯好多了,他冷著蒼白的臉,看也不看林桑青,只冷冷對她道:“你退下吧。”寥寥四字,不帶任何感情,似乎不愿同她多說話。
林桑青不知他又哪根筋搭的不對,但既然皇帝發話讓她退下了,她便老老實實退下吧,聽皇上的話總沒錯的。她俯身行了一禮,“是。”再同魏虞頷首示意,便轉身出去了。
殿內是不散的藥草煙,殿外是冬末的艷陽天。
待林桑青走遠之后,魏虞從蕭白澤手中取回空了的藥碗,換一盞清水給他,若有所指道:“皇上,你也該確定的。”
他們開始繼續之前的話題。
蕭白澤有幾多踟躕,“朕……不敢確定。”清水入喉,散盡了口中苦澀的中藥味,他緩緩道:“她像她,又不像她。分明是那樣囂張跋扈蠻不講理的一個人,現如今突然轉了性子,變得圓滑機敏,善于察言觀色,怎么想都會覺得奇怪。”他垂下長長的睫毛,蓋住如星子一般璀璨的眼眸,“唯一不變的,大抵就是從骨子里散發而出的懶散了。”
魏虞默然無語,須臾,他又問道:“那你想好以后該怎么辦了嗎?”
第80章 第八十章
蕭白澤抬起頭,漆黑的眼底劃過一抹憂郁,糾結而猶豫道:“沒找到她以前,我巴不得趕緊尋到她的下落,將她帶進宮來,千刀萬剮以泄心頭之恨。在那些被痛苦折磨的夜里,我甚至為她想好了幾百種死法,每一種都殘忍無狀。”眼底的憂郁之色加深,他靠在明黃色的枕頭上,蹙緊眉頭道:“但在找到她之后,我又突然不知道該怎么做了,那些在心頭堆積許久的恨意倏然間跑了一半,不知道到了何處,反倒開始好奇起這些年她都經歷了什么。魏虞,”他喚青衫灑拓的青年,“你久在市井游蕩,能夠看透大部分世人的內心,你能否告訴我,這是為何?”
及腰的頭發自然垂落在背后,像一匹上好的綢緞,發尾用根竹葉青絲帶松松垮垮綁起,這幅打扮雖然不大正式,上不得朝堂,卻充滿江湖兒郎的愜意灑脫。魏虞觀望著簫白澤的表現,語氣遲疑道:“您有沒有想過……”不知想到什么,把要說的話又收了回去。
蕭白澤不解看向他,“什么”
負手恭謹站在床榻邊,魏虞看一看他,溫雅一笑道:“沒什么。”
返回繁光宮恰好是正午,天上的日頭明朗,若是風再小一點、不那么刺骨一些,便和春日無異了。
林桑青趕上了用午膳的時間。
御膳房送來的菜式比以前更為豐富,八成因她如今已是正兒八經的妃子,且還坐著后宮的第二把交椅的緣故,如果手中再握有協理六宮之權,怕是連淑妃也要矮她一頭,御膳房自是不敢怠慢她。
飯菜已擺到桌子上,林桑青卸下身上的披風,望著滿桌子豐盛的菜肴咋舌不已。嘖,**啊**,這一桌子菜夠一大家人吃了,她一個人怎么吃得完。
但**是皇宮自古以來的習俗,她一個半路進來的人,只能入鄉隨俗。
白趴在簾子旁邊偷聽那些話,林桑青越琢磨越糊涂,始終不明白魏虞和簫白澤究竟在談論什么、討論誰。往嘴巴里扒拉幾口白米飯后,林桑青決定不再耗費自己的腦汁,管他簫白澤和魏虞談論的是誰呢,反正與她無關,她只要做好自己的分內之事,籌劃好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便成。
一碗米飯吃完,她正躊躇著要不要再去盛第二碗,繁光宮門前的小太監突然來報,說是白瑞公公在門口求見。
林桑青有些奇怪,不久之前白瑞剛來過,喚她去啟明殿給簫白澤喂血,現在距離他上一趟來繁光宮還不足一個時辰,怎么他又來造訪繁光宮了?
懷揣著不解,她命小太監傳白瑞進殿,順便決定還是再添半碗飯,反正只是多吃半碗而已,不會胖到哪里去。
白瑞笑呵呵進殿來,臉上的褶子笑得擠在一起,看上去甚是和藹,“宸妃娘娘萬安。”彎腰行了一禮,他朝身后招招手,立馬有三四個宮人捧著托盤魚貫而入,“老奴奉皇上之命,前來給您送東西,娘娘您看是放在桌子上,還是送去庫房?”
送、送東西?視線從面前的飯桌上挪開,林桑青咀嚼著嘴巴里的飯粒子,抬頭望向捧著托盤魚貫而入的宮人。只看了一眼,眼睛便瞪得能塞進去倆核桃,順便還能塞進去一粒葡萄干。
什么情況這是?
捧著托盤的宮人有四個,托盤上所盛之物不是珠玉,也不是只有妃子才可以佩戴的簪花,而是碼放整齊的燕窩、人參、阿膠、紅棗,全是滋補的佳品,且分量不少,夠她吃上半年的,能補到她竄鼻血。
梨奈早上沒在殿里伺候,她單聽楓櫟說她們家主子去皇上跟前了,并不知她去了多久,也不知她是去做什么的。見白瑞送了這么多滋補的東西來,梨奈懷疑的看著她們家主子,語氣飄忽道:“娘娘,您早上到底做什么去了……”
找回被嚇走的神識,林桑青坐直身子,故意嚇梨奈,“讓魏先生給我號脈去了,魏先生說我體質寒涼,氣血兩虛,將來極有可能猝死,你沒看到嗎,皇上讓人送了這么多補氣血的東西來,他這是明擺著怕我猝死啊。”
梨奈被她的話嚇著了,一張小臉頓時變得煞白,面容僵硬無神,估摸滿腦子都在回蕩“猝死”兩個字。
林桑青“噗嗤”一笑,拍拍她的肩膀,態度溫和道:“騙你的,魏先生說我身子很好,只是氣血不大足,平日里得多吃些滋補的食材,多動動身子,氣血才會慢慢回到方剛的狀態。”偏過頭,她對白瑞道:“勞煩白公公跑腿了,把這些東西放到庫房去吧,本宮一時半會兒吃不完。”
白瑞了然頷首,臨退下去之前,他又對林桑青道:“宸妃娘娘,皇上還說了,他事務繁忙,有時候可能會忘記給您送補氣血的食材藥材,您要記得提醒他,可別斷了趟。”
林桑青敷衍的“唔”一聲,夾過一塊粉蒸排骨,扔進嘴巴里,用靈活的舌頭來剔出骨頭。
梨奈怕白瑞找不到空地方放這些滋補的東西,她在前頭帶路,領著白瑞往庫房走去。
殿內只剩下林桑青一人,吐出嘴巴里的骨頭,她瞇著眼睛,露出一個無聲的笑容。簫白澤這人挺有意思的,只因她的血對他有用處,他便一反之前的淡漠寡然,開始關心起她來——那句要多吃補品不過是玩笑話,他竟當真了,真送了這么多補品過來。
甚至,他還破格封她為宸妃,給予了她險些蓋過淑妃風頭的身份和地位。
看來他是真的被毒性發作時的痛苦折磨怕了,不若,依他兩耳不聞后宮事,一心只管前朝書的性子,是不可能將她的話放在心上的。
這樣挺好,她雖然還是簫白澤礙于各種各樣的原因不得不收容在后宮中的棋子之一,卻又與淑妃她們不同。
她是簫白澤的棋子,同時,簫白澤也是她的棋子,大家都在互相利用。
新裝的半碗米飯還沒有吃完,梨奈便返回殿中,她的手心有點兒灰塵,該是在庫房搬動東西的時候沾上去的,拍拍手心,梨奈惆悵道:“娘娘,您別安慰梨奈了,皇上如此上心此事,親自讓白公公送了滋補的食材和藥材來,可見您的確病得不輕。”揚起圓圓的臉蛋兒,她嘆一口氣,對門口的宮女道:“告訴御膳房,晚上不要送油膩的菜品過來了,做些滋補的鴿子湯豬肝湯送來,往后晚飯的湯羹都換成頤養氣血的,咱們定要把娘娘的身子給調理好。”舔掉嘴角粘著的飯粒,林桑青覺得,梨奈有些小題大做了,先不說她沒讓魏虞號過脈,就算她讓魏虞號了脈,并確診她有氣血不足之癥,也不用這樣煞有介事的讓御膳房按時送滋補的湯羹來,慢慢吃些紅棗補補就是了。罷了罷了,梨奈小題大做便小題大做吧,她總不能對梨奈說出她去啟明殿的真正原因,蕭白澤說過的,要她對此事守口如瓶。
門口的宮女應聲答是,忙去御膳房交代此事,梨奈目送她離開,抬手摸著光滑的下巴,一邊踱步一邊思索道:“光喝滋補的湯還不成,得叫老爺請城里的老中醫開副藥方,中藥和滋補的湯羹一起喝,小姐您才能盡快補回元氣。”
林桑青的唇角開始止不住抖動——鴿子湯豬肝湯倒也算了,這些都是喝的,張開嘴巴就能咽下去,中藥雖然也是喝的,但它的味道著實難以恭維,要她喝苦澀的中藥簡直像要了她的命一般痛苦。
眼下解釋清楚或許還來得及,捧著飯碗,林桑青對梨奈道:“我真的沒有,我不需要……”
“小姐!”梨奈謹慎而鎮定的打斷她,振振有詞道:“您現在是宸妃娘娘,是我們林家的榮耀和希望,照顧好您的身體,保證您的安康,是梨奈應盡的職責和義務!”
神情要多認真便有多認真,語氣要多鄭重便有多鄭重,就差握著拳頭起誓了。
林桑青默默垂首無言,心底早已有千行淚劃過——她嘴賤啊!作甚要同梨奈開這句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