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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廷司總管擦擦冷汗,道聲“是”,向殿外揚了揚手,立即有宮女捧了皇上今日所用的膳食前來。宮女們依次排好,他點了點數目,見對得上,遂向太后叩首道:“回太后,皇上今日吃過的食物都在這里,不曾有遺漏。”小心地覷視林桑青一眼,緩緩道:“最后這份桂花糖蒸栗粉糕是從林昭儀宮里端來的,太醫院的太醫剛剛看過了,他們在這份糕點里發現了……發現了雷公藤……”
林桑青在心底嘆了口氣,問題果然出在這份糕點上,她今兒個可有得受了。
太后有心絞痛的老毛病,情緒一過于激動,這個老毛病便會發作,她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偏頭問林桑青,“林昭儀,這盤桂花糖蒸栗粉糕可是出自你宮里?”
她干脆利落地跪倒,垂首承認道:“回母后,是臣妾宮里的。”
太后又問,“皇上可曾吃過?”
心底有些緊張,林桑青吞吞吐吐道:“吃……吃過……”
眸色一沉,太后不可自扼地拍下桌子,怒聲道:“你好大的膽子!”
本來林桑青還挺鎮靜的,覺得身正不怕影子斜,她沒下毒毒害皇上,不用惴惴不安。可太后這樣一拍桌子,她便立即慌了。吞了吞口水,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林桑青俯身拜倒,“母后消消氣,您身子不好,可經不得生這樣大的氣。這盤桂花糖蒸栗粉糕從和面到上籠蒸,需要經過多人之手,誰也不曉得其中哪個環節會被歹人盯上。臣妾身出侍郎府,家中有父親母親,有全部族人,為了他們著想,決計不會做出下毒戕害皇上的蠢事。”
許是覺得她說的有道理,站在太后身側的楊妃點點頭,語調柔婉道:“是啊,母后,柳昭儀沒有理由下毒戕害皇上,臣妾以為,此事還要細細查證,不能直接栽到柳昭儀頭上。”
太后沉吟片刻,臉色緩和不少,轉頭看看楊妃,臉色又陡然生出變化,“你手握協理六宮之權,卻連宮人都管束不好,竟容留有異心之人混跡宮中,憑白辜負了皇兒的信任……”頓一頓,橫眼看向楊妃,沉聲道:“你說,該怎么做?”
只是出言替林昭儀說了句話,竟將一場無妄火燒引到自己身上,楊妃一時錯愕住了,她緩和良久,抿唇跪在地上,“臣妾有罪,自請罰俸三個月,還望母后允準。”
魏虞魏先生正在為簫白澤診脈,神色頗為凝重,太后朝龍床那頭望了望,轉回頭朝著楊妃,儀態威嚴萬方道:“既然楊妃自請罰俸,哀家不好拂卻你的一腔好意,罰俸三個月不過是小懲大誡,你日后定要在皇上的膳食上多用心。在其位便要謀其職,若再發生類似今日的事情,不論皇兒怎么袒護你,這個協理六宮的權利,哀家總要從你手中削去。”
修長的脖頸恍如天鵝,楊妃恭敬拜過太后,態度謙卑道:“是,臣妾謹遵太后教誨。”
在此刻的林桑青看來,楊妃好比是九天上的神仙娘娘,渾身散發著慈愛的光輝,閃閃發亮。她不惜以自己做炮灰,被太后當眾斥責,來成全她的全身而退,當真是可歌可泣。
太后當著這么多人的面說出那種話,一點面子都不給楊妃留。看來,宮里的傳聞不假,她果真不喜歡楊妃。
世族出身的閨秀總是看不起小戶人家出身的女子,都覺得小戶人家的姑娘寒酸,上不了大臺面,這幾乎是自古以來的定數。其實,世族的閨秀又金貴在哪里呢,大家都是一個鼻子兩個眼睛,只不過一個胎投得好,一個胎投得不好罷了,并沒有什么地方高人一等。
訓誡完楊妃,太后開始將目標轉移到林桑青身上,不過,明眼人能看出來,太后待林桑青的態度較之楊妃好上許多。“林昭儀。”太后喚她,“你可有證據證明糕點里的毒不是你下的?或是你有甚懷疑的人,都說出來,哀家不愿冤枉你。”
可有證據證明糕點里的毒不是她下的?只要她說出這份糕點是方御女做的,那么她立馬便能從頭號嫌疑犯的身份里擺脫出來,沒準還會成為可憐的受害人。可,她總覺得方御女不會在糕點里下毒,沒來由的,就是信任她。如果她在這個節骨眼抖出方御女,震怒的太后一定會立即發落她,可若是不說出方御女,被發落的便是她了。
頭腦里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一個是自私小人,一個是無私小人,暫時沒有分清勝負,林桑青躊躇住了,“這……”
太后瞬目,“怎么,有還是沒有?”
她撓撓頭發,想了想,仍是跪在地上緘口不言。
一片混亂中,跟著她一起來啟明殿的楓櫟突然跪倒在地,她跪得很用力,膝蓋打在地板上,發出悶悶的“咕咚”聲,“太后金安。”她先遵循禮數向太后磕了頭,又繼續道:“這盤糕點的確出自娘娘宮中,但它并非娘娘所做,乃是方御女做了送來的!若今日皇上不來繁光宮,那么吃下這盤糕點的,便是我們家昭儀娘娘了。”
猛地抬起頭,林桑青驚訝地望著楓櫟,她沒想到,楓櫟居然會把這件事情抖落出來,完全打亂了她的陣腳。
太后深深地“哦”了一聲,眸中精光畢現,當年掌權中宮的精明干練勁兒再度恢復。
不妙不妙,林桑青偷偷窺視著太后的臉色,心底波瀾起伏。她曉得楓櫟說出這件事是為了她好,哪有奴才不為主子著想的,可楓櫟啊,自私小人和無私小人打架的結果已經出來了,贏的是無私小人。
第30章 一盆臟水
天邊一輪上弦月如鐮刀懸掛,初冬的夜晚風兒多,連這彎殘缺的月亮,也時常被烏云覆蓋住。常言道“月黑風高殺人夜”,結合宮里今天發生的事情,未免也忒應景了。
林桑青頹然跪在地上,這個時候,只有讓她的三寸不爛之舌出場了,她不期望說動飽經世事的太后,但,若能讓太后心里的疑問和憤怒消弭些許,對方御女來說,也是件好事。
她重新鼓起干勁,組織會兒語言,悠悠開腔道:“回稟太后,桂花糖蒸栗粉糕的確出自方御女之手,但臣妾以為,方御女不會在糕點里下毒。若她真在糕點里下毒,只要東窗事發,不用過多查證,所有人第一個懷疑的都是她,她有下毒的狠心,怎么會沒有思慮后事的細心呢?何況,像她那樣出身的女子,并沒有家人撐腰,素日里行事膽小又懦弱,怎敢做出這種事情?”
見她不為自己說話,反倒先替方御女說話,楓櫟略顯焦急,“娘娘!您不為自己解釋,作甚袒護方御女?”
看來楓櫟的確是太急了,一向穩重大方的她竟有些口不擇言,連容易引起他人誤會的“袒護”二字都說了出來。林桑青壓低聲音,不悅地瞥她一眼,略帶薄責道:“放肆!本宮說了此事與方御女無關,你還在這里言語什么?繁光宮就屬你最穩重,今日出了這樣的事情,宮里定然人心惶惶,你先回繁光宮去,將人心穩定下來,尤其是梨奈,她最愛哭了,你要好生寬慰她。”
楓櫟自知失言,也知她留在這里對林桑青并沒有什么益處,她依照身份尊卑,挨個拜別殿內的宮妃們,倒退著走出啟明殿。
沒等楓櫟退下去,殿外突然傳來把嬌俏的女聲,囂張而清脆,只聽聲音,便知來者是個沒腦子的囂張美人兒,“究竟誰才放肆!林昭儀,太后與淑妃娘娘皆在此,你甩臉子給誰看?”
殿內燭光照亮來者精致的巴掌臉,不是近來與林桑青不對付的柳昭儀,還能是誰?盈盈跪地拜過太后,柳昭儀俯身道:“母后金安,淑妃娘娘、楊妃娘娘金安。臣妾本不該來的,可得知皇上中毒的事情后,臣妾心中著實不安,難以安寢,便漏夜趕來了。”
眼角有晶瑩淚珠滾落,她掏出帕子揩一揩,抽泣道:“皇上身子本就羸弱,此番又出了這檔子事,不知又要遭多大的罪。母后定要徹查到底,萬不能被某些別有用心的人糊弄過去,敢在宮里做這種腌臜事,她們當真膽大包天,不僅不把皇上放在眼里,也不把太后您放在眼里。”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柳昭儀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一直往林桑青身上瞥,在外人看來,她這番話擺明在說林桑青。
太后早已過了把所有情緒都寫在臉上的年紀,布滿細紋的眼角微微抖動,她吩咐宮人,“來人啊,去把方御女帶來。”
立即有宮人領命去了。
趁周圍人不注意的時候,林桑青給了柳昭儀一個凌厲的眼神——這個攪屎棍,真是任何能扳倒她的機會都不放過,她哪里是擔心皇上才過來的,分明是怕太后輕饒了她,特意趕過來往火上倒油呢。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林桑青又懊悔又煩躁——她當初作甚要勸簫白澤吃那份桂花糖蒸栗粉糕?她倒寧愿吃下桂花糖蒸栗粉糕的是自己,哪怕真的毒發身亡,宮里有這么多妃嬪,少她一個沒什么大礙,她還能順便遂了最初的心意,用死亡來逃避艱難世事。
攏在廣袖里的手疊在一起,她向太后道:“請太后明鑒,查清來龍去脈,不冤枉好人,也別放過別有用心的歹人。”
深深凝望她一眼,上挑的眉峰放松幾分,太后靠在金絲楠木椅背上,語重心長道:“青青啊,哀家本來覺得你是最穩重的,可眼下出現這樣嚴重的事情,你卻還想著替別人開脫。心軟是好事,可若過分心軟,便成了沒主心骨的老好人。”
柳昭儀唯恐太后的火燒得不旺,低低嗤笑一聲,火上澆油道:“什么穩重不穩重的,母后您久居宮中,自是明白一個道理,那些看上去最穩重、最人畜無害的人,其實倒最有可能壞到骨子里。”
不愧是這宮里最沒腦子的妃嬪,柳昭儀這句話一出,啟明殿內便有好幾個人變了臉色,她卻還沒知覺,兀自掛著自以為十分聰明的笑,討好地往太后身邊湊。
楊妃的臉色最難看,在座的人都知道,皇上不止一次夸她穩重,也正是因為她的穩重,簫白澤才會將協理六宮之權賜給她。
柳昭儀這一竿子,打翻了不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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