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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精通契丹語的士兵大聲的呼喊著，拍著胸脯保證自己并沒有惡意。

劉凌催馬到了近前，默默的看著這些頑強的就好像破土而出的小草一樣的牧民。他之前看到，在亡命飛奔的時候，看似雜亂無章的契丹牧民其實保持著一種令人心酸的陣型。老人們自發(fā)的留在最后，拿著木棒和匕首試圖擋住洶涌而來的騎兵。最強壯的婦女抱著羊和孩子跑在最前面，不斷有空著手的婦女自發(fā)的離開隊伍，朝別處跑，那樣做是為了能將那些黑甲騎兵吸引到她們那邊去。

漢軍斥候從懷里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來，在清冽的春風(fēng)中香味似乎飄進了每一個契丹人的鼻子里。那是一大塊鹵牛肉，她們已經(jīng)整整三個月沒有見過這個東西了。

將牛肉塞進一個孩子的懷里，漢軍斥候笑了笑：“我只是想問問，距離臨潢府還有多遠。”

孩子流著口水直勾勾的看著手里捧著的美食，抵擋不住鹵牛肉的誘惑的他低下頭瘋了一樣撕咬著有些僵硬的牛肉。一個契丹族婦女沖過來將牛肉搶過去丟在地上，將孩子緊緊的抱在懷里嘶啞著嗓子喊：“請你離開！不要傷害我們的孩子！”

她說的是我們，不是我。

漢軍士兵盡力保持著溫和的語氣，將橫刀推到后背上示意自己沒有一點惡意。但那些骯臟的卻透著一股神圣母愛的契丹女人，手拉著手將幾個小孩子護在中央。她們的臉上掩飾不住的是恐懼，同樣掩飾不住的是堅強。

“從這里一直往東北方向走，如果你們的馬跑的足夠快七八天就能看到臨潢府的城墻，我求求你們，趕緊離開這里吧。”

一個白發(fā)蒼蒼的老婦人匍匐在漢軍斥候的腳下，親吻著漢軍士兵沾滿了泥土的馬靴。

劉凌帶著人離開了那個小村落，除了那塊掉在地上的鹵牛肉之外什么東西都沒有留下。并不是劉凌殘忍沒有同情心，留下幾百斤糧食幫這些牧民渡過青黃不接的春天其實不算什么，但劉凌沒打算那樣做，誰也不知道漢軍此行會不會如預(yù)計中順利，留給契丹人幾百斤糧食，或許最后時刻也是漢軍士兵的救命口食。

這是一個不算殘忍的選擇，也不會影響劉凌的心境。

在他看來，這些牧民再可憐，也不如自己麾下的士兵重要。他不是善人，不是偉人，可以說他甚至很狹隘，很卑鄙。因為，如果看到這些災(zāi)民換一個地方，在河北，在江南，劉凌做出的選擇都不會和今天一樣。

那個老婦人說如果馬足夠快的話，再有七八天就能到達臨潢府。

劉凌這次帶來的六萬精銳，雖然不都是騎兵，但是每個人都有馬。如修羅重騎，狂屠重甲這樣的精銳隊伍，每個人甚至有三匹馬。但大軍行進不是單人獨騎的狂奔，所以按照推測，再有最少十二天最多半個月才能到達遼國上京。所以，劉凌不覺得自己沒有留下糧食的行為很殘忍，從幽州到上京來回要走兩個月，糧草就算足夠也要省著用，因為誰也不知道這茫茫草原上會有什么危險。

六萬大軍，一萬輔兵，上千輛大車，還有上萬匹駑馬馱載著的糧食，是七萬人最少要吃三個月補給。

就這樣，又走了十天。劉凌下令大軍駐扎，然后派徐宣率領(lǐng)一個小旗的騎兵向前探路。茫茫草原，看起來都一樣，雖然有向?qū)В赝居龅綒埢钪钠醯と诉€能問路，但劉凌可不想出現(xiàn)幾萬大軍迷路自己把自己逼死的事。這是漢軍第一次踏上草原，劉凌不想出現(xiàn)什么意外。這將是一次給漢軍出關(guān)作戰(zhàn)留下烙印的戰(zhàn)斗，以后，或許會因為這次出關(guān)之戰(zhàn)，漢人將會樹立起絕對的信心。

大軍原地扎營休整了四天后，徐宣派回來的斥候風(fēng)塵仆仆的回到了大營。

臨潢府已經(jīng)不遠了，再往東北走不到二百里就是大遼上京的所在地。徐宣將軍是看清楚了城墻上飄揚著的契丹狼旗才派人回來的，只是……臨潢府好像有些不對勁。

第六百零七章 悲涼

第六百零八章

臨潢府確實不對勁，很不對勁。

自從在三月初的時候跟小朝失去了聯(lián)系，劉凌就預(yù)料到臨潢府一定發(fā)生了什么大事。所以劉凌才將出兵的日期提前，在沒有得到朝求歌確切消息的情況下出兵上京臨潢府，本來就是很兇險的一件事。

大漢的斥候攜帶不了太多的糧草，所以最遠也就出北長城三百里就無法繼續(xù)深入。監(jiān)察院也曾派人深入草原，可是補給跟不上，監(jiān)察院的人也不是萬能的，只好退回來。臨潢府的消息斷了，因為擔(dān)心有變，劉凌不得不將出兵的日期往前提了些日子。

劉凌擔(dān)心的多一部分是因為小朝，他不想自己忠心耿耿的屬下出什么問題。

六萬大軍就在距離臨潢府不足二百里的地方駐扎著，快馬一日就能趕到，可是不知道為什么，劉凌心里生出幾分不祥的預(yù)感來。

沒有急匆匆的趕去臨潢府，劉凌將算上輔兵在內(nèi)的七萬人馬分作三隊。第一隊一萬精騎他親自率領(lǐng)趕往臨潢府，第二隊四萬主力，由花翎帶隊。第三隊是一萬戰(zhàn)兵和一萬輔兵，保護著糧草輜重墜在隊伍的最后面。

這樣安排，是為了怕有什么危機。

斥候報告的消息，令人震驚，劉凌心里的不詳就是來自斥候的匯報。

斥候說，遠遠的看上去，臨潢府是一座空城。

城門大開，城墻上的狼旗已經(jīng)破碎不堪。地上到處都是還沒有完全腐爛的尸體，有黨項人的，有契丹人的。徐宣派人搜索了城池的四周，發(fā)現(xiàn)臨潢府的四座城門都開著，慘烈大戰(zhàn)的痕跡還能清晰的看出來，只是，那場景看起來更像是在地獄發(fā)生的一場戰(zhàn)亂，沒有一絲人間氣。斥候回來的時候，徐宣將軍正在組織人進城去查看，但從表面上看起來，臨潢府已經(jīng)一個活人都沒有了。

大遼的都城成了空城，城中的百姓哪兒去了？

二十萬黨項大軍，二十五萬契丹主力哪兒去了？

殘骸遍地，總不能算上百姓六七十萬人全部戰(zhàn)死了吧？

劉凌將一萬精騎又分作前后左右中五軍，分別部署一個小旗的兵力，中軍和后隊都是修羅重甲騎兵，狂屠重甲，劉凌放在了第三梯隊保護糧草。前軍的一個小旗，是劉凌挑選出來的兩千精銳輕甲騎兵，有著媲美契丹狼騎的速度，論戰(zhàn)斗力，同樣不屬于當(dāng)年大遼最強盛時期的金帳軍。

劉凌自己沒有在中軍壓陣，而是在前軍的一個小旗輕甲騎兵中。

看著坐下雄峻的大黑馬，劉凌心中忽然生出幾分悲涼來。征戰(zhàn)多年，連紅獅子都老了，已經(jīng)不能載著他長途跋涉了。至于黑豹，他留在了幽州。新的戰(zhàn)馬是一匹正值壯年的博塔烏，與特勒驃齊名的契丹名種。大黑馬論速度，體力，都遠比已經(jīng)老邁了的紅獅子強，可劉凌從出關(guān)到現(xiàn)在，似乎還沒有適應(yīng)大黑馬的馱載。

不是大黑馬不夠好，而是劉凌戀舊。

對馬尚且如此，對人呢？

劉凌的心其實很急迫，他不知道小朝是不是還活著。從斥候的匯報來分析，臨潢府肯定是爆發(fā)過規(guī)模龐大的戰(zhàn)役，只是很難從斥候的話里分析出是契丹人勝了還是嵬名曩霄勝了。絕不會有什么兩敗俱傷的局面，生死大戰(zhàn)，哪怕有一方還活著半個人，也是勝利了。嵬名曩霄如果勝利，以他的糧草補給肯定不會撤出臨潢府，他甚至寧愿等到夏初草肥，也不會沒有補給的情況下回師天鵝城。

若是契丹人勝利了，那臨潢府為什么空了？

疑問太多，可擔(dān)心只有一個。

小朝，還活著嗎？

劉凌率領(lǐng)前軍到達臨潢府城外的時候，即便征戰(zhàn)了十幾年，看多了生死，見慣了殺伐，對那一地的慘烈劉凌也不禁為之動容。劉凌所到的是臨潢府的西門，因為出關(guān)走的路線不是足夠精確，沒有到達預(yù)計的南門。

看起來微小的差別，只是南門和西門的事，可算起來，漢軍最少多走了三百里路。如今想在草原上找到契丹族人來確定路線，太難了。大軍的向?qū)б仓皇菓{借記憶來走，草原上沒有路，他能將大軍帶到這里已經(jīng)算是個奇跡。

一個小旗的騎兵出現(xiàn)在城門外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地上的一片漆黑。當(dāng)劉凌下令吹響號角，擂動戰(zhàn)鼓之后，那一地的漆黑如墨忽然騰空而起，變成了一邊將天空都能遮擋住的烏云，久久盤旋。

那是數(shù)不清的烏鴉，在啃食地上的死尸。

令人煩躁的叫聲響徹天際，有漢軍士兵忍不住用弓箭去射，卻只是徒勞的將白羽送上了天空，然后又頹然的落下來扎在一具已經(jīng)腐爛了的死尸上。沒有血液飛濺起來，有的只是黑漆漆的尸水。

不用去數(shù)，因為根本就數(shù)不清地上到底有多少具尸體。從尸體上的殘破皮甲還能勉強分辨出契丹人或是黨項人，只是不走到近前仔細的看，什么都看不出來。死尸遍野，看起來都沒有什么區(qū)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