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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湛瞪回去,“這事兒我得告訴太太,告訴二伯去!”
臨成一聽大驚失色,攔著她不讓道,“你就知道背地里告人黑狀,你去一個試試!看我不抽……”一面說一面抬起胳膊沖她臉上扇風。
“有能耐你抽我!”湛湛脖子一挺,把臉湊了上去,“您得了二伯的恩蔭才進了國子監學習,幾回應試都落了榜,連個舉人的名頭都沒撈著,朝廷分派官位也沒你的份兒,還得指望二伯為你“捐職”,不用說,您今兒肯定又是告了慌假,從學里邊溜號了。”
被揭了短兒,臨成牙咬得嘎嘎蹦蹦,不過還是下不去手抽她,又恨又惱,突然丟了罐子,抱頭蹲在地上小聲抽泣,活像個做錯事兒的孩子。
大邧的最高學府國子監,按照官員的品級收取其子弟入監作為官學生的此種渠道,是“恩蔭”這么個叫法兒,學業期滿后,咨部考試,拔得頭籌者用為通判,次者用為知縣,沒能被錄取的,各回原籍,憑各自的名次,年份先后,等著被各地的跟巡撫驗看考察后再獲得選用。
錄取的跟沒錄取的待遇有很大的區別,錄取的監生,不管哪個地方有“職缺兒”,倘若優先被選派替補,立馬就能走馬上任去了。
相比較,沒錄取的監生,能被任用的效率就很低了,有的人等個三年五年也等不著一個機會。
臨成愛玩,學業上荒廢,壓根兒沒考出來什么成績,科名上更是一窮二白,考職這條路基本算是斷了。
不過還是老話說得在理兒,有錢能使鬼推磨,朝廷也認錢,國家雜七雜八各類歲收中,“捐納”這一項少說也占了有一成半。
“捐納”其實就是花錢買官位,買職銜兒,買封號,但是朝廷不愿意承擔這賣官之名,換個文雅好聽點的說法就是“捐輸”,意思是向國家輸捐者,國家則以“官”獎勵之。
所以他還有“捐納”這條出路,不過憑的不是自個兒的本事,談及此事他就覺著傷自尊。
臨成將滿二十,更別提一個大老爺們兒被個丫頭片子訓地尷尬,恨不能馬上就剝開條地縫兒鉆進去。
湛湛聽他哭得傷心,愧疚地不得了,蹲下身撿起蛐蛐兒罐子小心翼翼地遞了出去,“大哥,您別哭了,我剛都是瞎說的,您別聽我胡說八道,我懂什么啊是不是?”
臨成兩手揪著發根子,恨道:“我騎射布庫哪兒樣不是好手?當初侍衛處選拔上三旗的子弟入宮為侍,憑什么不讓我參加?逼著我考文職,不知道我腦子笨,跟那什么之乎者也的破爛玩意兒犯沖嗎?湛啊,你是不是也覺著我特別沒出息?”
馬佳志輝比較□□,臨成在他阿瑪面前一向說不得二話,聽這口氣,原來并不完全是在怪她,癥結還在他自己未竟的心愿上。
湛湛同情他之余也能體會她二伯的一番苦心,就試著開解,“欸!別冤枉人,我可從不這么認為,不過二伯也是出于對您的考慮嘛,這些年朝廷重視科考,文職才吃香,您瞧郝曄,天天兩頭頂著星星過日子,熬得兩眼兒烏青,那侍衛處的職差特別耗人?!?
臨成哀嘆,“輩兒高一級壓死人,我阿瑪的話就是圣旨,連你也向著他說話,要說咱們家里人,我就服氣姑爸爸她一個,你瞧人眼下過得多快活,誰規定的,養蟲不能被當成是正經營生了?好蟲價值千金,等我養出名堂,保管比那些官老爺還富裕,也用不著再伸手往家里要飯了?!?
“湛啊,道理誰不懂,可真正能遵守的人能有幾個,世間百態,個人有個人的活法兒,這才是王道。命途苦短,我想遵照自個兒的意愿走走試試,老聽旁人指揮多沒勁吶,那跟瞎子走路有什么分別?我也不怕有人在背后說嘴,人活一世,何必總在意別人的目光。”
這天的風很輕,從簾底漏進門,細潤拂面。臨成的話語也很輕,卻跟打火印似的烙在了她的心頭。
湛湛挪腳靠了過去,扛了扛他的肩頭,“等您休假了,咱們倆一起剝秸檔兒,一起編蟈蟈兒籠子,用不著買街市上的?!?
臨成聽出她的意思,他嘴上說的體面,凡事全憑自個兒,其實養蟲這筆不菲的開銷靠的還是家里,他就是個驢糞蛋兒,表面兒光。
不過好在獲取了湛湛的理解,至于他為什么這么在意湛湛的意見,說起來自己也納罕,他覺著湛湛跟普通宅門里的姑娘不大一樣,心眼兒沒那么死板,遇事有自己的主見想法,歲數不大,卻十分能跟他聊得來。
作者有話要說: 昨晚上更新了一章,紅芳坐消歇的番外,原型是清朝的駙馬爺吳應熊和建寧公主。
盛苡跟皇帝的女兒絳荻的故事,什錦良緣中也會有所體現,就醬,然后本篇男主已經在絳荻的番外篇中匆匆出現過了,哈哈哈
第4章 槐枝酒釀
臨成也不是沒有擔當的人,既然放出話,就決心不再倚仗家里的財勢,他接過罐子站起身,點頭說好:“我正想請你幫忙,待會兒我跟三太太賠不是去,往后也不隨便再浪費家里的開支了?!?
說著沖她擠眼兒,“能支得動你這尊大佛幫忙,我感激不盡,這筆人情債我先欠著,算做是你為我生意湊的份子錢,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兒,等對付過這陣兒,回頭蹬進錢有了落頭兒(盈利),大哥給你分紅?!?
湛湛當然不是盲目地支持他,主要還是覺著臨成跟旗下其他的敗家爺們兒有著本質上的區別。
單說養蟲玩兒蟲,打近了說,東四牌樓一帶,一大清早就有人在那里賣蛐蛐兒,螞蚱,油壺魯的,往遠了說,北京四九城都有這樣的蛐蛐兒攤,朝陽門,東華門,鐘鼓樓,琉璃廠等處更多。
除此之外還有定期的廟會,逢九,十日有隆福寺,逢七,八日是護國寺,逢三土地廟,逢四花兒市,買賣雙方都趕著廟會歡慶的氣氛達成交易。
有錢就能淘到好蟲,但是臨成不一樣,他從不花錢買蟲,每年到了立秋前,他就把大草帽,破褲褂,灑鞋穿戴齊全,天天帶著銅絲罩子,席簍,大山罐那套逮蛐蛐兒的家伙什一出門就是一整日。
帶回家的蟲爺爺,他悉心伺候的那股勁頭,估計他阿瑪也沒享受過這等孝敬。
他愛蟲愛盡了骨子里,動得都是真把式。
所以湛湛不覺著臨成是他阿瑪嘴里罵的“殺家達子(敗家子)”,一個人能找到自己傾心的愛好,并為之付諸心血,挺好一追求。
她笑著說成,“到時候可別嫌我蹭您的油?!?
臨成說那不能夠,“對誰小氣都不能對你摳門兒不是?!?
兩人說笑了一陣,早把先前的不愉快落脖子后頭去了。
湛湛關心他的前程,因問起來:“聽老太太說,二伯給您捐得是州縣班子?”
臨成坐下身,訕訕地低頭往罐子里瞧,不甚上心地嗯了聲。
“這不挺好的嗎?”她說:“要是辦成了,您就是知縣老爺了,一個縣的治理都歸您管,將來升遷,六部主事,都察院您都能進……”
七厘多長的蛐蛐兒趴著罐沿冒出頭,被臨成一個指頭摁了回去,“你說話簡直跟二老爺一個腔調,升遷哪有那么容易,背前面后都需要打點,眼下捐官要錢,等我熬上幾年,熬到官員栓選擢升,又得花錢,這是我要敗家嗎?是你們串通一氣兒地逼著我敗家吶。”
說著一愣,“不過話又說回來,當官兒又不耽誤我養蛐蛐兒,干嘛不樂意?知縣下頭有縣丞跟主簿倆人輔佐,用不著爺我事事躬親……”
湛湛搖著頭砸嘴,“得,您還是先安心養您的寶貝罷,就您這官派兒,做了地方父母官,也是白瞎了百姓們的擁戴?!?
臨成沒臉沒皮地攤攤手,“還是的,我壓根兒就不是當官的料兒,何必為難老百姓們吶?!?
“欸!對了!”他猛一拍腦袋問:“就房山,你郭羅瑪法(外祖父)家住那地方,今年的雨水足不足?麥子好不好?高粱收了沒吶?”
湛湛湊近瞧他的蛐蛐兒,“您放心,聽我瑪法來信說今年收成特別好,像您手里頭相這么大的,肯定不會少。好多家地里的高粱也還沒收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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