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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當婁丙站在張良那破屋門口時,他雙腿還在打顫。想必張良也正處于像似的苦境,過了好一會兒才撐著門板出來迎接。他欲蓋彌彰地穿了件長袖的道服,脖子用圍脖遮住。兩個昨夜受了大難的人相視一笑,竟生出一絲心心相惜的感覺。
不過張良很快就調整好表情,給他們倒了兩杯茶水以表昨日沒能好好招待他們的歉意。婁丙表示無妨,將靈草遞了過去,把來龍去脈陳述了一遍,巧妙地略去他看到的奇妙夢境。
“沒想到居然長在了妖獸身上……”張良捏著下巴沉吟片刻,“不過也是,難怪找了將近一年,都沒能找到靈草?!彼f完,十分感激地對二人聚了一躬,捧著靈草進入木屋內側的一扇木門后。不一會兒,他又探出半個腦袋沖他們招手:“師傅讓你們進來說?!?
婁丙大吃一驚,立馬聯想到了昨夜在屋前聽到的動靜,心下感嘆這張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枕邊人竟然是自己的師傅,實在不容小覷。他搖頭晃腦地在心里腹誹,一進門,眼下的場面卻打碎了剛萌芽的一點八卦心思。只見一個約十歲出頭的少年側臥在床上,有這一張如果將他放在街上不管,不出半刻鐘就能引來整條街的女人,圍著他給糖果送糕點的臉。一雙丹鳳眼微微上佻,薄唇輕抿,面色被白衣襯托得更加蒼白。他放下手中晦澀難懂的書卷,對二人露出一個儒雅的笑容:“敝姓季,名藍芩。聽我的弟子說,是你們替我尋來了靈草,請務必容我親自向你們道謝?!?
季藍芩微微頷首,與婁丙想象中的傲慢截然相反,卻也并非卑微,而是恰到好處地表達了尊重與謝意,卻不失氣概。他見婁丙面露狐疑,便解釋道:“雖然我事出有因,看上去只有孩童版歲數,卻的確是藥王峰峰主,你大可放心將病體托付于我。”他伸出一只手,張良便得令將他抱起,拖在懷里。季藍芩身姿顯瘦,比尋常孩童還要瘦弱幾分,稍稍一動,就忍不住咳嗽。
他帶著婁丙二人來到后院。院子里有一口井,一架簡陋的丹爐。張良將他放在一張板凳上,撩起袖子利索地一刀下去,鮮血噴涌而出,落進陶制的容器里。血液很快裝滿了拳頭大的藥罐,他便掏出一盒軟膏止血。而季藍芩則像是看不到他疼得冒汗似的,往血液里混了些藥材,連同容器一起放進丹爐中。手指一掐,熊熊烈火翻滾而起。
婁丙大驚失色地前去要扶張良,攙著他沒受傷的那條胳膊讓他坐在一旁:“你這是在做什么?!沒事兒吧,我給你包一下!”
張良剛打算開口,季藍芩冷漠的視線一掃,他就把話語吞了下去,委婉地回絕了婁丙的好意。婁丙也不好固執己見,只能將這團荊棘憋在喉嚨口,坐立不安地盯著季藍芩的背影。
一盞茶的時間過后,季藍芩小手一揮,陶器便浮空從丹爐里飛出,輕巧地落在他手心里。大約是有些燙,他輕微地皺了皺眉,揭開蓋子,一枚淡褐色的丹藥就咕嚕咕嚕滾了出來,他將丹藥放在太陽下,瞇著眼睛端詳了一會兒,笑道:“不錯?!彼麤_姬無歡招手,把丹藥放在他手心里,命令道,“吃了這個?!?
姬無歡沒多作懷疑,就囫圇吞棗地咽了下去。指甲蓋大小的丹藥在喉嚨口卡了一下,干澀地擠進肚子里。緊接著,他就感到下腹一陣發熱,額頭冒汗,撐著桌子才勉強站穩。這股熱流迅速燒遍他四肢百骸,火氣順著靜脈流淌了幾個周身,從腳趾尖到發燒都像是燒起來了似的,燙得他忍不住低叫出聲。
“他沒事兒吧!?”婁丙瞧著心機,急忙把他摟進懷里,更是嚇了一跳——姬無歡身上就像發高燒似的滾燙。眨眼間身上的布料就被汗水浸透,黏糊糊地緊貼在皮膚上。他四肢軟綿綿地癱倒在婁丙懷里,臉頰貼著他的胸口,豆大的汗珠順著額角淌入一頭青絲,將發根粘成一捋捋烏黑的綢帶,掛在肩頭。
“這丹藥能為他重塑丹田,在這個過程中會消耗大量的靈氣。他的身體靈力儲備匱乏,反倒是陰氣甚重。這種情況下,身體沒的靈氣耗,便會先把體內儲藏的陰氣作為代替。”季藍芩在空中用靈氣畫了張示意圖,人體內陰陽相輔相承,抽出其中陰氣,身體中陽氣密度變高,從而進一步吸收環境里的陽氣,使得身體就像一只羊皮袋似的膨脹。他說:“乍一看陽氣旺盛是件好事兒,但你也知道,修士講究的就是陰陽平衡。更何況他的身體至今都是陰氣充沛、陽氣衰竭,陡然發生這種變化,身體自然會受不住陽氣的膨脹。”
“那現在我該怎么辦?!”婁丙摟緊了姬無歡的身子。
季藍芩打了個呵欠,勾勾手指,張良就給他披了條毛毯,抱在懷里。他像一只慵懶的白貓,枕著張良的胸膛:“看他造化,反正無論是站在他的立場,或是從你的角度來看,都是長痛不如短痛?!彼杆懔怂銜r間,“你明早再來吧,與其在這兒抱著他,不如去準備準備,讓他醒來后還能吃上一頓佳肴?!迸R走前,張良留給婁丙一個充滿歉意的眼神:“你放心,師傅在丹藥術上無人能敵。他說是這么說,姬無歡一定沒事的?!彼患舅{芩擰著耳朵,疼得齜牙咧嘴,“你就如師傅所說那般,把他交給我來照顧、哎疼疼,師傅您別捏了……!”
正如二人所說的,婁丙在床邊守了半個時辰,姬無歡依舊沒有醒來的跡象。在張良第三次苦口婆心地勸他去休息會兒時,他只好灰溜溜地暫時離開藥王峰。他回到住處時,正巧撞見謝飛鴻。他提著一根長長的魚竿,腰間挎著一只腦袋大的竹籃,正哼著小曲兒往外走,見到婁丙回來,立刻沖他揮手:“怎么樣,姬無歡的身體好點兒沒?”
婁丙哭喪著張臉:“別提了,我也說不上來。你給我介紹的那個季道長該不會是什么赤腳大夫吧?”
“怎么可能!你小聲點兒,被人聽到,保不準去跟他打小報告呢!”謝飛鴻趕忙捂住他的嘴,“季師叔這人怪是怪了點兒,看你這樣應該是見過他本尊了吧。你別看他那樣,小巧可愛,其實年齡早就超過三百歲了。我聽師傅說過,她年輕時,季師叔還不是那副模樣,是個玉樹臨風、遠近聞名的陰柔美人。只是這近百年來,許多修士都隕落了,剩下來的這些不是像我師傅那樣將一部分靈氣封存起來,就是借助法寶維持自身?!?
婁丙點了點頭,忽然意識到什么:“原來余道長不說話不是因為脾性?”
謝飛鴻哭笑不得:“當然不是!或許有點兒吧,但肯定不是主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