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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之后, 果然賈母命人把迎春請了回來, 寶玉急忙便去找她, 將人攔下, 兩相見了,寶玉看迎春形容越發枯槁, 無精打采, 眼窩深陷, 嫁時候明明是個美貌的姑娘, 如今卻似是個幽怨的棄婦, 蒼老了何止十歲,雙目無神,舉止恍惚,寶玉便心酸,然而顧不上其他,便只問迎春,說道:“二姐姐,這番是我叫老祖宗把你叫回家來的,二姐姐, 你只跟我說,你可還能跟那孫紹祖過的下去?”
迎春一聽這話,雙眼淚流不停, 便道:“好兄弟, 你為何說起這個來?我同那個人過不過得下去?你卻不知, 我這兩天日思夜想, 卻想不到什么活路,此生此世,怕也就如此了,這番回家來看看,也算是了了心愿,回去之后,大概也過不了幾日,等一口氣上不來,也算是我苦日子熬到頭兒了?!闭f著,便低頭擦淚。
寶玉說道:“二姐姐,你怎么說出這樣的話來,他是個禽獸,難道你就要活生生被他吞了不成?你是個人,卻不是雞鴨兔魚一般,任人宰割就算了的。”
迎春哭道:“不然我卻又如何?我勸他他不聽,反說我妒婦,多嘴,輕則罵,重則打,每日里不打不罵,就該要燒香拜佛了!父親替我選了這樣人家,生米煮成熟飯,又不能再退,又能如何?只熬一日是一日,熬不過就算是解脫了。”
寶玉聽得皺眉,心想:“怪道林妹妹說那句話……二姐姐竟真是軟弱的不成,什么主見都沒有,哎。”只不過,寶玉是從自己心里想,并沒有將心比心的去細想,迎春不過是個弱女子罷了,又有什么主見?她的性子又格外的懦弱,又不能反抗孫紹祖,其他的想法兒更不敢有,因此對她這種女子來說,若真個兒攤上這中山狼一般的夫婿,除了默默忍受至死,還真沒別的法子。
寶玉便說道:“二姐姐,你快別這樣說,做兄弟的,難道眼睜睜地看著你受苦不管,先前我也說了,是我叫老祖宗請你回家來的,我之所以如此,便是要二姐姐你不再受那畜生的氣,二姐姐你可愿意聽我的么?”
迎春一聽這個,便怔怔呆呆地,停了哭,只說道:“寶兄弟,你這話是什么意思,我怎聽不懂呢?”
寶玉便掏心說道:“我是氣不過二姐姐平白被那畜生般的人糟踐了,故而想同二姐姐商量商量,好歹離開那火坑才好?!?
迎春一驚,說道:“寶兄弟,話雖這樣說,但我是嫁出去的人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難道還能收回來不成?你這話卻是孩子氣的話,又有何用?!?
寶玉哼了聲,負氣說道:“我便是要收回來,二姐姐,你只說你有心無心,你若有心,我便盡力相助于你,你若無心,我就不必替你想著謀劃了。”
迎春呆呆看著寶玉,想了會子,說道:“寶兄弟,你有什么好法子?若是叫我出了那個火坑,那真真是我上輩子積了德了,我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寶玉見狀,才說道:“二姐姐,你聽我說……”便湊過去,在迎春耳畔低低說了一番話。
賈母叫了迎春回來,王夫人跟王熙鳳就在跟前應承。那邊也把探春惜春跟黛玉都叫了來,一桌子坐了,其樂融融說話,等迎春到了,賈母笑道:“可算是來了,怎么這樣遲的?”迎春款款過去,嬌弱弱坐了,探春惜春見她眼睛紅紅地,雖然不知發生何事,卻也知道她過的不好,都也心酸。獨黛玉知道幾分端倪,又看寶玉片刻也到了,站在門口沖自己使眼色,便知道自己所料不差。
那邊迎春同賈母應付了兩句,寶玉進門來,先同黛玉對視一眼,黛玉略點頭,便轉開目光,寶玉也點了點頭,才邁步上前,給賈母跟王夫人請安,才又站住了。
此刻迎春便停了說話,賈母問道:“寶玉,你前日子嚷著要我接你二姐姐回來,如今她回來了,你倒是忙起來了,怎么這半天才回來?瞧這臉色,有些不好,難道哪里吃了氣來不成?”
寶玉此刻凝了眉,沉著臉,作出怒容來,聽賈母問,便說道:“老祖宗……唉,這話不說了也罷,還當著二姐姐的面兒……只不過,提起來實在是氣死了我,方才在外頭,聽了那些話,我差點兒就跟人動起手來,是被勸著才罷了!”
賈母跟王夫人聽了這個,頓時都驚了,賈母急忙問道:“是怎么了?竟要跟人動手?”
寶玉說道:“老祖宗你有所不知,我還是別說了罷,省得您生氣著惱,二姐姐也面上無光的?!?
賈母看了迎春一眼,說道:“這件事莫非跟二丫頭也有關?你快些說來,我倒是要聽聽的?!獎e是你跟人在外口角,起了什么事端,偏偏拿來做借口的罷?”
寶玉說道:“老祖宗,難道我是那種無事生非的性子么?若不是忍無可忍,我也不至于那樣。事到如今,索性跟您老老實實說了罷了,今日我聽說二姐姐回家來,歡歡喜喜早點離了學堂,不料半路經過酒樓,便聽得樓上有人大聲叫嚷,說什么‘他們兩府里欠著我們孫家的,故而把個女兒塞給我,難道我稀罕的……’”說到這里,寶玉就扭過頭去,一臉難堪。
下面的探春惜春,也都變了臉色,探春擰著眉咬著牙,便也帶了怒。原來這些話,迎春只跟王夫人說過,她們卻是不知道的,只知道孫紹祖品德不好,這樣低賤的話,到底是沒出閣的女孩兒,卻沒有聽說。
黛玉卻只在邊兒上看寶玉一舉一動,帕子掩著嘴,略覺欣慰。
果然賈母聽了這話,略閉了閉眸子,復又睜開,說道:“這是什么意思?寶玉,你說明白些。”寶玉聽問,才又扭過頭來,說道:“老祖宗,難道您還沒有明白么?這正是二姐姐的那夫婿孫家孫紹祖在發瘋呢!這兩句還算好的,接下來說的那些個話,卻更是不堪,說什么我們兩府欠了他們家銀子,如今見他們家好了,才又攀附他們……老祖宗,你說,我聽了這話,哪里能按捺的?。课胰羰侨痰米?,我也不是這府里的人了!”
賈母聽了這話,果然氣的渾身發抖,瞪著眼睛想了會子,問道:“寶玉,你見到的那人,真個兒是二丫頭的女婿?”寶玉說道:“哪能有錯呢?老祖宗,你不信我,你就問二姐姐,她的夫婿是什么樣兒的品行,她自知道的!”
賈母聞言,就看向迎春,迎春低著頭,聽到這里,便默默流淚,賈母抖了片刻,王夫人急忙上來安慰,賈母便吐口氣,望著迎春,慢慢問道:“二丫頭,你來說,你這夫婿,真個是這樣的人?這些個混賬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