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薇妮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花惜抱著金釧兒, 苦苦相勸。金釧兒垂淚不休, 只欲跳井一死了之。花惜再怎么聰明, 到底不過是個年輕的女生, 哪里親眼見過這樣的“自殺”場面,見金釧兒如此志堅, 又驚又嚇之際, 忍不住也落了淚。聲音亦帶苦楚。
金釧兒聽了, 終究忍了淚, 回頭看她, 說道:“我死便死了,你又跑來做什么?說這些,又有何用,只叫我死了干凈。”
花惜見她肯開口說話,才鎮定下來,深吸一口氣,說道:“我正是聽了三兩句,不放心你,才來看看, 你又何苦如此自尋短見?”她一邊說著,一邊小心握著金釧兒的手,將她帶離開了井邊上。
金釧兒說道:“你明白我的為人, 經過這番, 太太是容不下我的, 我便賭了這口氣——不能就這么出去, 就算是死,也要死在這里。”
花惜皺眉,說道:“這是什么話……”細心看看左右無人,便說道:“在這院子里,我也沒什么相好之人,前日我病了,你冒了險拿了太太的藥送給我吃,我承你這份心意,如今才跟你說這些話,這些我對誰也沒說過的。”金釧兒就看花惜,說道:“你說。”眼睛發紅,頭發也蓬松著,花惜便將她鬢角的頭發捋在耳后,說道:“我只問你,倘若你不是這家的家生子,你可打算一輩子都在這府內么?”
金釧兒沒想到她竟會問出這樣古怪的話,便說道:“是什么意思?難道不留在這府里,卻能去別的地方?”
花惜說道:“如今我跟你說句掏心的話,因我不是這府里的家生子,乃是被買了的,故而我打算將來有機會便叫家里人把我贖出去,你也知道老太太心善,倘若求上一求,自然是可以的,因此我一直都想著出去。”
金釧兒聽得怔住,吃驚地問道:“你竟想著出府?這……這個我卻是沒想到的,難道你……你不想跟著寶玉?然而……我知道太太是極看重你的,寶玉又喜歡你,倘若你有心的話……”
金釧兒吃驚之下,說話語無倫次,且她又不敢直接說出來,然而如此,花惜怎能聽不出?
花惜便說道:“這個卻是你們都想差了,你們都只以為我對寶玉好,寶玉離不開我,太太也喜歡……故而將來我就跟寶玉如何了的……只不過,我心中自有想法,便是剛剛跟你說過的那一句:我不會一輩子留在這府里。”
金釧兒聽她斬釘截鐵這般說,仍舊有些反應不過來,聽她說完,就急忙說道:“可是倘若你留下,將來若是成了姨娘什么的……豈不是一生不愁了的?……你別怪我,我也是說實話,我是真沒想到,你竟然存著出府的心思,別說是我,就如你方才說的,這府里上上下下的丫鬟們,哪個不是跟我一般想法的,都以為你是跟定了寶玉的。——且她們暗地里多少人眼紅著呢,恨不得就替代了你才好。我真個不明白:你怎么竟然白白地就不要?”
花惜同金釧兒說的這個話題,在這府內,是個隱晦的不能提的,然而卻又敏感之極。
榮國府內的丫鬟們雖然不提,卻幾乎沒有一個人不在想象,都想著有朝一日能夠成為“姨娘”之類,便是畢生榮耀了,先前的“襲人”,怕也暗懷這個心思的,……因此花惜一說出這樣的關鍵話題來,果然金釧兒就被吸引住了,一時竟不再想投井之事。
花惜見她果然跟上自己的思維,便不露痕跡地又拉著金釧兒走到旁邊幾步,越發離那井邊兒遠了,說道:“這就是百種人有百種想法,你們覺得留在府內好,我卻覺得出去越發自在……因此你方才那樣,我急得什么似的……我雖然跟你不同,你是這府內的家生子,如今太太盛怒之下,要打發你出去,也是有的,然而你想,……我們這些做丫鬟的,哪里會保證自己一輩子不犯點錯兒呢,——就算是我,也是有的……你們都羨慕我跟著寶玉,卻不知道,寶玉是個最能惹禍的,現在太太是喜歡著我,倘若有朝一日寶玉惹出了大事來,太太一怒,我便也跟你一樣下場的了,我是如此……其他的個個也都是這樣,難道人人都跟你似的,不活了么?”
金釧兒聽了,卻有點回不上話來,只呆呆地望著花惜。
花惜說道:“你且慢慢聽我說,雖然如今你出了錯,太太不高興,攆你出去,可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我聽寶玉昔日念什么詩文,有一句叫做‘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是他經常念叨的,我因不懂,他就細細解釋了說,你知道是何意思?就是說一件壞事發生,并不一定便是壞事,有可能反而是好事……”
金釧兒呆呆說道:“這樣,怎么會是好事呢?多少人瞪著眼睛,幸災樂禍的呢。”
花惜說道:“他們幸災樂禍,且由得他們去,倘若你死了,他們便更笑話你死的不值,叫我說,如今太太既然要攆你,你便跟著他們出去,一來……現在太太是盛怒之下,故而如此,保不準日后太太想開了,就又叫人,仍舊把你叫回來。倘若你死了,豈不是連這個機會都沒了?第二,就算你出去,焉知不會另有一番造化呢!你何必先把自己的后路都想死了?”
花惜說了這一番,金釧兒便出神,方才她悲苦之下,只覺已經到了絕路,且身邊又沒個人安撫,自己的娘只是埋怨,而妹妹玉釧兒也不懂的安慰,只是哭,金釧兒一怒之下,便要走上絕路,如今聽了花惜說了這么多,她的氣兒消了大半,尋死的念頭也淡了,也覺得花惜說的有道理,便猶豫著說道:“你當真是這般想的?你別只是哄我。”
花惜說道:“你這是什么話,我們這一輩子造化不好,只是丫鬟命,但命雖然賤,到底是自己的,短短地不過是幾十年的光景,就該好好地為自己打算才是。——何況這天底下大了去,難道只一個賈家么?你且聽我的,熬了過去,好日子只在后頭。”
金釧兒望著花惜的臉,半晌,眼中淚一晃便掉了下來,說道:“襲人……我真真沒想到,這時侯竟是你來勸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