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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赫入住折蘭苑以來,阮時意一向刻意避嫌。
如今夜這般,公然獨處,門窗緊閉,燈下對坐,可謂前所未有。
窗戶抵擋戶外的料峭春寒,白紗罩柔和了滿室燭火,可二人臉上的凝重和沉痛感,隨沉默延長而越發濃郁。
“我不同意你獨自進入秘道。”
阮時意收起往日的親和,端出太夫人的嚴苛與權威,玉潤光顏迸濺罕見凌厲。
徐赫一點也不喜歡這樣的阮阮。
可他知道,在他離開的一萬多個日夜,她從柔弱無骨的小嬌花,一天天養出了刺,為徐家扎根更深,舒展茂密枝葉,緊密護住兒女和孫輩十數人。
有了他倍感陌生的凌厲果敢,才能在逆境中養育出成才的兒女;有了他所不適應的慈愛思慮,才使孫輩們無所顧忌、無畏無懼,成為京城最耀眼的少年郎和好姑娘。
若在重逢之始,突如其來撞上妻子的強硬,徐赫多半要炸。
相處日久,對于她經年累月間形成的特質,他愈發尊重和敬佩。
當下,面對愛妻的厲聲否定,徐赫低嘆了一聲。
“阮阮,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你總不能把旁人卷進來吧?咱們信得過的,只剩至親,你舍得讓晟兒去冒險?”
阮時意粉唇翕動,數次欲語,始終難以啟齒。
她舍不得子孫冒險,難道會舍得他?
從自家花園搜出一條早被標記、卻不知通往何處的密道,她自認無想象中淡定。
——誰知這條幽暗的黑洞,會否冒出魑魅魍魎?
見阮時意長久無話,徐赫又勸道:“你要是放心不下,我帶上大毛?”
“不,在未知形勢下,狗不易受控。”
“此事涉及阮家百年機密,咱們盡量……別讓孩兒們憂慮。”
“這是自然。”
“即便如靜影忠心耿耿,武功奇高,可她的心智……”徐赫不無擔憂。
“那孩子身中蠱毒,被蒙蔽了真性情,”阮時意蹙眉,“我不會讓她冒險。”
“依你之見……?”
徐赫想了一圈,他尋不出任何一人能作陪。
阮時意語調平靜:“三郎,我隨你去。”
“不行!你想都別想!”他額角青筋暴起,更顯胡須臉異常粗獷。
“我阮家的事,沒理由放你孤身冒險。”
徐赫搖頭又擺手:“萬一下方危機重重,折損我一人,好過……”
“你我好歹是拜過天地的夫妻……同生共死,乃順應天意。”
“呵!”徐赫哂笑,“此時此刻,你倒是樂意跟我說‘夫妻’二字?不讓親、不讓抱、不讓碰的‘夫妻‘?”
“你、你……不已經親過、抱過么?”
“全是我偷搶來的!我就是天下間最最倒霉的倒霉蛋!千辛萬苦討了個寶貝媳婦兒,歷險歸來,人事已非,唯一能認出我的你,不要我了!”
他每每說此這話題,總是憤懣且委屈。
頓了頓,他感傷退卻,唇角揚起:“不過,我又是最最幸運的幸運兒。”
阮時意一怔,手上源自他的微微暖意來襲,如他那和煦笑言。
“至少,歷經滄桑巨變,你還在我身邊。”
淺銅膚色,密布胡須,使他原本俊秀絕倫的五官倍顯深邃硬朗。
他長眸朗朗如星,鼻梁的線條利落英挺,有著將軍府公子意氣飛揚的輪廓,又含詩畫書卷味的儒雅俊逸。
阮時意最怕他情深款款的溫柔注視。
那道目光如含炙熱溫度,總能于無聲處融化她心頭的堅冰。
在被他徹底攻陷前,她必須尋回自己的陣地。
“三郎,讓我陪你去。我是怕……你只身前往,會沖動冒進。若我拖累著你,你大抵會為照顧我,而選擇不去冒風險。”
阮時意溫軟嗓音極輕,輕得像窗外雪融流水的匯聚清音,明明清冷,卻暗含春夜暖意。
她自詡受過死亡歷練,每多活一天,皆是上天恩賜。
他們固然可裝作未曾發覺,將秘道口封存,永遠遺忘此秘密……但直覺,這并非阮老爺子的意愿。
這些年來,疑難危機不止無數次逼近,她唯一的態度,是“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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