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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姑娘大駕光臨,著實令敝府蓬蓽生輝!”
洪軒微笑注視緩緩下馬車的阮時意,朗朗長目如滿載星河。
阮時意仍是素淡衣裙,不施脂粉。
她無心作少女嬌羞狀,淡笑客套幾句,隨他步向小偏廳。
一如記憶中那般,大將軍府無絲毫繁雜裝飾,莊嚴大氣。
落座品茶不到半盞茶時分,洪朗然爽朗的笑聲穿透整片院落。
“小小阮啊!你總算來了!”
阮時意擱下杯盞,維持溫婉笑意,離座相候。
洪朗然一身家常錦緞玄袍,未加冠束帶,須眉迎風,步伐虎虎生威。
他親手抱一卷軸,大模大樣坐到上首,如蕭桐那般開門見山,爽直痛快。
“你家太夫人臨終前把老夫給忘了?緣何你先問安定伯夫人,又去過藍家,竟拖到今日才來?”
阮時意向平氏索回《萬山晴嵐圖》,原是不滿對方口出狂言;后因家人對名作遺失抱憾,她才動了搜集全圖的心思;得悉藍家那一幅被皇帝“借走”時,她已知徐赫尚在人世,自然放下此念。
此番,徐赫忽然告知長卷中藏有祖父的秘密,她迫不得已,只好打起洪家人的主意。
偏生當年,洪家人未曾立下字據,使得她的索討之路稍微艱辛了些。
對于洪朗然半開玩笑的詰問,阮時意畢恭畢敬答道:“大將軍多慮了。安定伯夫人那幅,由徐夫人提出,與晚輩并無干系;藍太夫人主動相邀,晚輩若不前去,是為不敬;大將軍乃京中不可多得的貴重人物,晚輩若毫無準備、貿然登門,豈不辱沒了大將軍?”
洪朗然登時眉開眼笑:“不愧是小阮家的小姑娘!說話就是好聽!不過……”
話未道盡,眼神平添狡黠之色。
阮時意知他脾氣古怪,耐著性子問:“大將軍不妨直言。”
洪朗然捋須端量她,似笑非笑:“老夫與徐探微打小掐架長大,和小阮自幼相識,你這孩子,一下奪走他倆予我的信物,有些說不過去吧?若想拿晴嵐圖,不是不可以……只是,你得答允老夫一條件。”
“大將軍請說,晚輩堅信,您名滿天下,守信守諾,絕不會為難故交的小輩。”
阮時意素知,義動君子,利動小人。
對付洪朗然這類腦子不大繞彎、自視極高的位尊者,最佳辦法是將他捧高,讓他拉不下面子、紆尊降貴來自毀形象。
然則,這老瘋子的思想行為,往往異乎常人。
“我對小阮的執念,人盡皆知。當初若非徐探微使陰招橫插一腳,她早成了我洪朗然的人;此外……后來她要是能順利改嫁,沒準和我生下的女兒,就長你這模樣……
“因此我從初見你之日起,一心希望你當我干女兒……當然,你還有另一選擇——如今我長子傾心于你,你嫁入洪家,當我兒媳婦,更是皆大歡喜。”
皆大歡喜個頭!
阮時意暗自慶幸擁有一顆年輕心臟,不至于被這老瘋子當場氣暈,也忍得住沒把盞中茶潑至其老臉上。
深深吸氣,《萬山晴嵐圖》第五段近在數尺外,她何必在緊要關頭與洪家人鬧翻?
“大將軍,您與探微先生相熟,曾予以徐家人莫大幫助,在太夫人心目中,您始終是一位重情重義的朋友。傷及情誼的玩笑話,還是少開為妙。”
洪朗然怫然道:“誰跟你開玩笑!”
“晚輩侍奉太夫人,若改認您為義父,關系大亂,是對探微先生與太夫人夫婦的不敬;徐家尚處于孝期,大將軍議親,是對亡者與徐家的不尊,還請大將軍收回不敬不尊之言。”
“……”
他一貫自恃軍功顯赫,說話直來直往,驟然被扣上“蔑視徐家”的帽子,瞬時發懵。
半晌后,他一臉不情不愿:“你不光剝奪小阮留給我的一丁點念想,還要狠心拒絕我兒?”
“大將軍,太夫人未曾允諾,也沒打算給您留念想。她老人家一心勸您——憐取眼前人。”
“眼前人?”
“大將軍夫人出身名門,知書識禮,溫柔堅韌,為您操持洪府、生兒育女,的確是您的絕佳良伴。徐太夫人生平很是欽佩,奈何大將軍懷藏異念,她未敢與洪夫人來往,一直引以為憾……”
閑坐一旁默不吭聲的洪軒,聞言瞬即動容。
誠然,父親對徐家寡婦的執拗感情,一度置他和母親于異常尷尬之地。
他們固然明白,徐家太夫人無意插足,但由徐家人晚輩親口道出,并對洪夫人大加贊許,卻予以洪軒極大的欣慰和感動。
這一刻,他凝望阮時意的眼光,溫軟如綿,脈脈含情。
阮時意倍感無奈——這小子幼時隨父到徐家作客,還光著屁股跟徐晟打架呢!長大了居然覬覦她?真是夠了!
“謝大將軍與公子賞識。晚輩手里尚有探微先生夫婦合作的花鳥畫,同樣可固兩家情誼。”
洪朗然翻了個白眼:“老夫才不要他倆的感情見證!要不這樣……徐家后輩將這段晴嵐圖臨摹一遍,只要達八成相似,就把徐探微的真跡換走!”
阮時意嚴重懷疑他的腦子有毛病。
過去數十年,洪朗然不止一次在她面前貶低徐赫,非說他的都是破畫,轉頭卻要求徐家人照原樣描摹?
以洪朗然對徐家的了解,必然通曉——徐家上下無一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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