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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仔仔細細的,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那具尸體,從頭到尾,然后心中也承認,這個過世百年的人,的確相貌不俗。
看不出年紀的男性尸首,面容還是年輕的,只有頭發全然蒼白——溫特看著就聯想到大公本人身上了。不是因為相貌,只是因為大公使用完大型魔法之后會變年輕,如此境況下,年輕的大公發色,也同樣是白色的。那種蒼白的感覺就像此人。而他知道,真正年少時候的大公頭發并非白色,他見過畫像,是一種淺淡的鉑金色。
所以兩者之間是有什么聯系嗎?
他轉頭去看老人,帶一點探究的意思,卻見原本死死盯著棺內尸首的老者忽然深吸一口氣調開了臉,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也收緊握了一下,跟著沒一會兒又慢慢松開了。
他看見老人抬起了手,是對他說的:“把鞭子給我。”
鞭子。
近些時間里連日夢中的紛亂景象,因老人口中的“鞭子”二字被驀然勾起。一時間溫特臉色微紅,好在此時也無人注意他,他定了定神,回告說鞭子在馬車上,便折返回馬車那兒取了鞭子遞交到老人手里。
眼見接過鞭子的老人,殺氣騰騰地執著鞭子走向棺材,溫特皺了一下眉。在他的印象之中,老人一直以來的情緒都是展露不多的,通常不是面無表情的模樣,就是偶爾帶著一點譏笑意味的鄙夷。他是第一次看到老人如此這般的情緒外露的樣子,仿佛枯枝一下燃著了火。他不明白了,這具尸體到底有何能耐緣故,竟然能讓人有如此反應?
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更加讓他吃驚。
老人臉色陰沉如水地揮著鞭子抽向那具尸體時,溫特有被那殺意給煞到,他心中一震,沖口而出的一句:“大人。”
對方似全然未曾聽見。
溫特看著老人舉起鞭子,一鞭接著一鞭,直至最后把那尸體的頭顱都抽斷了下來,他心里頭冒出一點形容不上是什么具體模樣的感受。待到老人終于停手,將手里的鞭子隨手扔擲在棺材里,溫特仍怔忪地盯著那根明顯是被遺棄的鞭子出神。耳邊傳來對方的命令句。言語間還有些急喘,呼吸顯然沒平復下來,宋觀說:“全燒了,處理干凈。”
這是要……
飛灰不留……嗎?
明明大白日,竟覺有些冷,是心底發寒,卻莫名還帶一點詭異的戰栗興奮。
溫特微微低頭,收斂了一切情緒,單膝跪下,反正也沒說就一定是“黑羽軍”的差事,他自主請命,聲音很鎮定:“是,大人。”
年長的貴族對之后的處理沒有多加指示,只在“黑羽軍”的陪同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墓地,似乎在這個地方多一秒都不想留。
溫特注視著對方離開,直至那身影徹底消失在他的視線里,然后他轉過身看向敞開的木棺。已成七零八落模樣的尸體橫躺其間,衣飾簡潔,并無多少陪葬品,只腳底踩著一個卷軸。
老人面對這具尸體時太失冷靜,壓根沒有注意到這些細節。溫特彎腰將那卷軸取出,展開之后他看到是一張附于卷軸之上的油畫,圖畫色調十分沉郁濃艷,幾乎生出邪惡的意味來,那上頭畫的是一個臉上五官缺失的人,呈現出被禁錮的姿態坐在椅子上,空白的面上,約摸是人臉眼睛下方一點的位置,有一道紅痕。
不明其意的畫。
溫特將油畫從卷軸上撕扯下來,并不珍惜地將其隨手折疊成巴掌大的四方形,揣入懷中。漫不經心里,他丟了一個魔法火焰在棺材內的尸首上。
與此同時,在火焰徹底燃燒之前,溫特俯身將被對方隨意一擲的鞭子撿起。
金色花紋的白色皮質鞭子,他打量著,掐著鞭尾,手指慢慢撫過鞭身,先前那種難言的情緒又冒上來了。而此時細細琢磨分辨,竟像是嫉妒混雜著不甘——不甘得顯然帶出幾分怨意。
這鞭子,明明就應該是他的。
一直就是專屬于他的不是嗎?
那人用鞭子,至少用這根鞭子的時候,打也應該是只打他一個人。
棺材里這個死人,算什么?
古早的尸體被燒得吱吱作響,溫特根本沒有心思再多看,只將手中的鞭子也一并丟進火里。最后燒得焦尸一具,他覷了一眼,伸腳踩上去。
骨頭很脆,一踩就全碎裂開來了,沾得他鞋面上好多碎骨粉末。
去見大公之前,溫特換了一身衣服。
宋觀坐直了身子:“都燒掉了?”
溫特回答:“都燒了。”
半晌,宋觀說了一句:“行。”
此回他們一行人并未在“特拉維夫”這座城市多做逗留,甚至都沒有過夜,而是連夜趕路,目標直指此次行程的最終目的地,一座被革命軍占領了的城池。據說城主一家的腦袋都被砍了下來掛在城墻上,場面十分血腥。革命軍如此舉動,與其說是威懾,倒不如說更多的是為了擺出挑釁當局掌權者的姿態。
這一場血腥革命爆發最開始,眾人所打的旗號名義,是所謂的去解放被關押在監獄里的平民。
誠然,自古以來,法律條文對平民要比對貴族嚴苛得多,所以監獄里關押的向來都是沒身份的小市民,沒聽說過有哪個貴族會被關在監獄里的,除非因謀反被國王直接收押。
要解放監獄,當然,很合理。但,這整件事的可笑之處在于,那位在革命中死去的倒霉城主,一直以來都是位很溫和寬厚且正聽的人,至少在他的管轄時間范圍內,沒出什么死人的冤案,且監獄長期都是空的,無人關在里頭。
世事大概一直都是這樣。魚兒要揀新鮮的吃,柿子要挑軟的捏。你看,最兇惡的大公領地管轄內就沒人敢生事。
此城被革命軍占領之后就一直難以收復,原因是守城的有一個非常難搞的石頭人傀儡。這具傀儡冒出來得悄無聲息,從未在市面上流出過,沒任何記錄,只看模樣是有點陳舊了,也不知是過去哪個煉金大師做出來的,虧得革命軍有本事撈出這么個難弄的玩意兒,給王軍添了許多麻煩,都幾個月了,還是沒將此城攻下。
不過原主壓根沒把這傀儡放在眼里,覺得不值一提。而宋觀對這一切都興致缺缺,他是順應大綱的意思,出來走個過場,再找一找原主那神龍見尾不見首的孫子,以便順利完成自己應該完成的劇情。
守在城外的王軍首領接見宋觀,并匯報了近日戰況。宋觀一手支著下頷,半閉著眼聽著,一副要睡不睡的模樣。正是這時,外頭有巨大的轟響突然鬧出不小動靜,簡直似要天崩地裂了一般。
宋觀睜開眼,王軍將領額頭冒著冷汗回說:“是革命軍的傀儡。”
聞言,宋觀“嗯”了一聲,他的這一聲應得有點長,那位王軍首領額頭冷汗冒得越發驚人了,偶爾幾顆汗滴交匯在一起,便從臉頰上滑落下來,像是一道道淚。
隨手撿過桌上的紙筆,宋觀道:“剛才說到什么地方了?繼續。”
站在宋觀身后的溫特,看著宋觀提筆在紙上龍飛鳳舞地記著東西。那字跡他認不出寫的是什么,或許是暗語。他再看了一會兒,實在看不明白,就不去多想了。只是到后來,他懷疑大公根本就沒有認真聽人說話,因為老人所寫的紙張邊沿處,漸漸出現一些簡筆的小動物,全是身子滾圓滾圓的那種。
圓圓的動物形象,令他忽然想起曾經作為“盲流”生存的日子。
那時他遇到一個老奶奶,老奶奶教他認字畫畫。他將畫完的畫交給老奶奶,老奶奶看了,良久,嘆出一口氣:“小家伙戾氣好重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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