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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低聲答應(yīng)了,抬眼,就看到有水珠順著留有紅痕的蒼白脊柱凹陷處,一直滑落……他怔了一下,視線隨著水珠向下,落在對方身后那一截明顯偏長的尾骨上。那尾骨微微向外翹起,由蒼白的肌膚包裹著,能看到一截一截連結(jié)的骨頭形狀,至于尾尖則是很圓潤的,看著沒有攻擊力,僅僅像是沒有進化完全。
心里頭驀然閃過好些和倫諾克斯家族相關(guān)的“人造人”秘聞,溫特定了定神,垂眸侍候著宋觀將所有的衣物穿上。
革命軍收集來的情報,那些針對大公的消息,傳遞給溫特的一向都是最全面的。“人造人”據(jù)說是光明教會曾經(jīng)的一個秘密項目,這項目和大公的家族頗有牽連,不過具體的相關(guān)信息流傳在外極少,只有一些似是而非的說法,混著一些難辨的傳聞,不知真假。
當(dāng)夜露營,宋觀睡得很不安穩(wěn)。盡管他睡的地方,已經(jīng)被很仔細(xì)地收拾過一番了,并且是利用了手頭物資做出了最高配置,但對宋觀這身殼子而言,依然不怎樣。夜里宋觀翻身,不小心壓到了自己的尾巴骨,疼得他一頭冷汗從夢里醒來。
在城堡里的時候,老者睡的那張床是找了煉金術(shù)師專門煉制的,寢具也是,一個特點就是“非常柔軟”,所以原主睡那張床上,根本不怕壓到“尾巴”。現(xiàn)在好了,再怎么收拾也就那樣,夜里翻身一個不當(dāng)神,宋觀壓著自己的“尾巴”,可算是體會到了什么叫做“尾巴連心”。
不過,宋觀他反復(fù)驚醒睡不安穩(wěn),溫特那兒也睡不安穩(wěn)。
他夢見了大公。
……年輕模樣的大公。
倫諾克斯家族專出美人,歷來如此。“美人”這個詞稍顯輕佻了,即便大公兇名在外,讓許多人都不敢提這點,但實在很難有人會忽略。
年輕的大公有“倫諾克斯玫瑰”之稱,當(dāng)然,這個稱號沒人敢當(dāng)面說,只敢私底下偷偷稱呼。不是形若女子的那種秀麗,雖有“玫瑰”花名,但青年模樣的大公輪廓深邃,五官精致的同時十足英氣,是一種不顯女氣的俊美。城堡里確實還收有一些畫家早些年為大公所做的畫,溫特見過的,只是畫作總歸中規(guī)中矩,千篇一律的缺少了神韻,死氣沉沉。眾多油畫里,唯一的一副明顯不同,帶一點跳脫色彩的,據(jù)說是已故老國王讀書時所畫。
那畫里還是少年模樣的大公手捧著一本書,坐在書桌后,面容清朗而豐秀,線條較之于成年時顯得更柔和,甚至有一些沒長大的感覺。書桌上的書本堆疊得很亂,穿著正裝的少年一臉冷漠,目光像是正看著畫框之外的人,而淡色的嘴角正不怎么明顯地抿著。
畫作里的大公眼神傲氣得帶一點怠慢的意思,仿佛世間一切都入不得其眼。溫特當(dāng)時看著畫,心想,看來歲月變遷,容貌蒼老了,這個人的神態(tài)倒是一直未變。只不過油畫里的大公,整個人身上流露出了一股相當(dāng)青澀的味道,也不知道是真的如此,又或者只是繪畫之人覺得如此,那股青澀被渲染到了極致,讓人莫名聯(lián)想到還沒熟透的果子,還未甜起來,尚且只有酸味。
這幅畫給了溫特極深的印象,溫特很少會對某個人的外貌十分留意,但那次的確是很意外,他一直都沒將那幅畫和已是老頭模樣的大公本人聯(lián)系起來,直到今日。
他清楚明白地知道這只是夢。
夢里的自己身在一間光線昏暗的房間內(nèi),周圍環(huán)境都是模糊的,因為是夢。可能就因為是夢吧,所以不需要很多細(xì)節(jié)。沒有前因后果的,他跪在地上。夢而已,所以也不需要原因。然后便也就這時,身后一個蒼老的,令他十分熟悉而膽寒的聲音清晰響起:“把你的衣服脫了。”
太熟悉不過的流程。之后會發(fā)生什么,他很清楚。
放在身側(cè)的手握成拳,但沒一會兒又松開了,說到底溫特最終還是屈辱地依言將衣服的扣子一顆一顆解開,然后脫下衣服。
鞭子凌空響起的聲音,跟著他就挨了一鞭。
咬牙默默數(shù)著挨打的鞭數(shù),溫特恨恨地想著日后他肯定要還回去的,正這么想著,身后老人卻突然停了鞭笞。
“轉(zhuǎn)過來。”
冷峻的語調(diào),傲慢。
聽聞老者的話,夢里的溫特沒有動,于是又挨了一鞭,后背登時火辣辣得痛。
“我讓你轉(zhuǎn)過來,聽到了嗎?不要讓我說第二次。”
溫特咬緊牙關(guān),閉了一下眼。不照做只會吃更多苦,而這些苦都是沒必要吃的,所以他聽話地緩慢地以跪下的姿勢轉(zhuǎn)過去,不想入目就看到一張如同剝落墻皮一般的臉。
那個人站在自己跟前,老人的皮正在粉碎掉落,于是底下青年模樣的臉面就一點點顯露出來了。
不是城堡里所見少年畫作的那張臉,而是今日黃昏空地之上所見的那張青年面孔。
他對上那個人的目光,這張近在眼前讓他陌生又有點熟悉的人臉上,是冷漠又凌厲的神情——那是草菅人命的冷漠,殺人不眨眼的凌厲,帶著連天飛雪的冷意,如同這個人所使用的法術(shù),裹著鋪天蓋地的寒冰,尖銳地直刺進人的心腑,讓人避無可避,只能是死。
帶著紅色耳墜的貴族俯身,鞭子被折成幾折握于手中,年輕的貴族臉上露出一個嘲弄的神色,惡劣又傲慢,就這么用鞭稍抵在人下巴那兒,將他的臉抬起來。
溫特猛地張開眼從夢里驚醒。
天上明月,他身上出了一層汗,冷且黏膩。才醒來,夢境里的情緒一直延伸至現(xiàn)實。急促過猛的心跳,那種心悸的感覺,竟是比白日里乍然見著那人年輕模樣的時候還要劇烈。
長長的,長長的舒出一口氣,溫特重又閉上眼。他伸手按在自己的額頭上,摸到一手冷汗,然后側(cè)過身子,好半天過去,心跳終于平復(fù)下來。
第二日醒來又是趕路,之后整整在林間這樣走了三日,宋觀他們才又碰上了一個小鎮(zhèn)。
這個小鎮(zhèn)要比之前遇到的那個繁華許多,一行人終于拋開露宿野營的生活,在此地找了家旅店住下。旅店不大,設(shè)施算是馬馬虎虎,就是隔音效果很差,所以吵。宋觀一路沒睡好,想補眠。誰想干尸一樣直挺挺地往床上一躺,待了一會兒就被各路聲響吵得頭疼,本來弄個法術(shù)出來倒也能解決,不過他忽然想起馬車上的糖正好被自己吃完了,不如趁著現(xiàn)在天沒黑去買一點回來。
他身上當(dāng)然是沒錢的,所以要讓隊里管錢的溫特跟著自己。宋觀穿好披風(fēng)去了溫特房間,他開門的時候,溫特正在刮胡子。說來奇怪,一路過來,其他人全都胡子拉碴了,只有頂著半舊半新老人殼子的宋觀半根毛都沒長。
宋觀開了門,溫特從鏡子里看到來人的模樣,一個閃神,手里持著的刀片便偏離了一下,登時臉上留下一道血痕。
第265章 第十六彈 貴族
溫特不知道宋觀來找自己有什么事。行程期間,老人在短暫的年輕之后,又恢復(fù)成了原先蒼老的模樣。毛皮再鮮亮的蒼狼老了之后,都不會好看到哪里去的。可只要是看到這個人,溫特還是會覺得一陣說不上來的心煩氣躁。
他抬手將臉上傷口滲出的血跡單手抹去,隨手把刀片擱置一旁。沾染了紅色血液的手指浸沒在面前的凈面盆里,血色在水中漾開,因為只一點血跡,所以很快就消融不見。
溫特用木架子上白毛巾擦干凈手上的水漬,轉(zhuǎn)身行禮,恭敬而溫順的:“大人。”
宋觀將披風(fēng)的風(fēng)帽罩在頭上,只露出下巴:“我要出去一趟。”
然后溫特就跟著宋觀出門了。
兩人到糖果店時,店主因為家中有事,正要提早關(guān)門。宋觀為了省事,干脆將剩余糖果全盤下,反正因為這家店生意火爆,賣出去的很多,剩下也沒多少。付錢裝了幾個大袋子,全交給溫特,宋觀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就往門外走,哪想一個小孩兒手攥在胸前就這么從外頭躥進門內(nèi),幾乎和宋觀撞了個正著。
溫特臉色一變,生怕老人當(dāng)場翻臉把這個小孩兒怎么了,他有意無意地站到了宋觀和小孩的中間,將宋觀攔在身后,呵斥面前身高才比他膝蓋超出一點的小孩子:“你都不看路嗎?”
金發(fā)的青年本來就長著個天生笑臉,就算此刻板了臉,也依然一副看起來很好說話的樣子,不是個兇樣,倒像玩鬧著故意嚇人。
“對、對不起。”小孩兒一開口講話漏風(fēng),他缺了門牙,臉上還有點臟兮兮,匆匆忙忙地道歉過后,那個小孩子邁著小短腿跑到店主跟前,“喬治叔叔,我錢湊齊了,我要買一袋糖。”
店里的糖果都是分門別類的按照不同分量包裝進行出售,有一顆一顆賣的,有一盒一盒賣的,也有一袋一袋,一桶一桶的。小孩兒說要買一袋,宋觀手里現(xiàn)在就捏著一袋,還沒來得及拆開,店主看了一眼宋觀,為難的對那個小孩兒說:“已經(jīng)都被人買光了,明天再來吧?”
小孩兒揪住店主的褲子:“我、我好不容易湊好過來的,就一小包都不可以嗎?明天不行的,今天大姐姐就走了,明天買就沒有用了。”
話說到最后已經(jīng)有一點哭腔。
年過中旬的店主嘆了一口氣,摸摸小孩兒的頭頂,轉(zhuǎn)了身向宋觀搖搖手:“這位客人,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讓出一包糖果呢,我們可以向您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