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眼黑貓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電視機喧鬧的聲音中,他握住少年的手,那是雙有些冰涼的手,他想起很多事情。以前的時候他們也是這樣偎依,這個孩子那時候總有說不完的細碎話語,他在孩子細聲細氣的說話聲里,枕著孩子的腿閉上眼,仿佛一夢睡去,再不知歲月長久。那時候他便是當真這樣覺得,如果是和他在一起,如果是和這個孩子在一起的話,哪怕是在黑暗里也沒有關系,連光明也變成了無關緊要的存在。
他在數字和商業問題上帶著一種仿佛是與生俱來的敏銳天賦,但在其他方面卻著實差了好多。母親從他手上拐走唐宋似乎并沒有花太多力氣,等他再找到唐宋的時候,母親正拿著一管注射器要往唐宋身上注入些什么。
唐夫人背對著他,并沒有看到他的進來,他抓過一旁的鐵制的裝飾家具。恍惚里他似乎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那樣巨大的聲音,他有種錯覺仿佛自己的心跳聲全世界都聽到了。那么激烈的,痛恨的。腦中有些亂糟糟的,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了。他就這樣握著手里頭的兇器,是的,那是兇器,他輕輕從背后一步步接近,他從背后接近他的母親,舉起手,就這樣重重地,重重地砸下去——砸在母親的頭上。那一霎間的血液四濺,而唐夫人就這樣回過頭來看他,鮮紅的液體順著她的眉眼滑落,神色有些看不分明。
他在做什么,他在做什么,他到底在做什么?那個時候的他如同夢魘了一般,就這樣一下一下砸下去。年幼時候他也曾是父母最為寶貝的孩子,很久很久的以前,到底是多久以前,那時候他還小,是真的小。他曾那樣天真地對母親說起,媽媽,我要是一直都長不大就好了。母親啼笑皆非。
“你怎么這樣想?”她這樣笑著問他,午后的陽光傾瀉而下,那是融金沾粉的顏色,所有的事物都在這樣的陽光下變成朦朧的溫暖。她看見他吃蛋糕不注意臉上粘了一塊,便拿紙巾去擦,帶些似真似假的抱怨,“你又吃東西不注意了。”
而他還專注于之前的那個問題,有些天真而懵懵懂懂地這樣回答:“媽媽,如果我一直不長大的話,我是不是就能跟爸爸媽媽永遠在一起了?”
當年這一句話到底是實現了多少。
長不大,長不大,誰也沒成想曾經這一句童言戲語,竟真的成了半句。十二歲的模樣。長不大,老不去,多年如一日的樣貌,也只有眼睛的年歲再增加。于是眼睛比面容老一歲,眼睛比面容老了兩歲……如同凝固的時間,那是沒有成長的死亡。
他此刻就這樣用力地砸下去,血液濺開來,落在臉上,是溫熱的,仿佛陽光親吻臉頰的溫度,仿佛幼時母親印在他額際的一個晚安吻,鮮紅的血色像飽滿的花朵一樣綻放。
他到底在做什么,他在做什么?他丟開手里頭沾滿血的兇器,房間里蔓延開來的宛如鐵銹一般腥甜的血液味道,胃里在翻騰,他幾乎要吐出來,那種茫然而崩潰一般的感覺,混亂不堪的記憶。
他流淚了嗎?懺悔了嗎?絕望了嗎?不記得,都不記得。
唯一記得是那雙從背后擁抱過來的雙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唐宋對他說:“哥哥。別看。”
許久的許久之后,他反手抱住身后的少年。緊緊的,如同溺水之人緊緊抱住一段浮木。那些洶涌的,無盡的,罪惡的,彷徨的,這些情緒最后全都像釘子一樣,一顆顆的全都要釘入他的心臟里去。
他最初被診斷出這個病癥的時候,母親跟他說,阿隋,你只是病了,沒事的,媽媽帶你去看病,等你病好了,就什么事情都沒有了。他曾經也是這樣以為的。這就像過去很多時候的小感冒一樣,過幾天就全都會好了的。但是沒有。沒有。這是一場余生都不會好的絕癥。
他突然想起來自己曾經被綁架過的日子。那個醫生看著他的眼里有狂熱的神采,“嚴格來說,你這并不能算是垂體機能減退癥,這應該算是當中的異變。如果你這病例研究成功了,那結果將會造福全人類。而我也會成為醫學界的神話。”
那真是一段生不如死的日子,他因此眼睛瞎了一只,后來被救出來,母親給他選了一只金色的義眼。
他的母親說:“你看,這只金色的眼睛很漂亮。”她優雅的握著那些義眼,如同挑揀什么貨物,看著他的眼神沒有過多的感情,如同看什么與她生活了很多年,卻并不討她歡心的寵物。
她說那只義眼漂亮,可她卻沒來問他是否很疼。
他想他到底是恨過他父母的。那是潛藏而蟄伏的感情,在有朝一日尋找到一個宣泄口失卻理智。
他將母親的頭顱砸出血的時候,他在心里竟然有一種變態的快意。血液噴濺到臉上的溫度這樣溫暖,溫暖得就仿佛他是被人愛著的一樣。一種很深很劇烈的窒息感涌上來,仿佛瀕死的掙扎。母親倒在地上的尸體在逐漸冰涼。
他抱緊唐宋的力道就仿佛要將他骨頭全揉碎了嵌進懷里,一如抱緊那最后的一點救贖。闔著眼睛,睫毛纖細微弱的顫抖,血液的味道在空氣里無依無憑的漂浮。他的聲音里帶一種神經質的冷靜,他對唐宋說:“我只有你了。”
我只有你了。
只有你。
于是就是從這里開始的吧。就是從這里。
那樣扭曲的占有欲,可是后來又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呢,最后竟然變成那樣沾滿血腥的占有欲?
他用盡那么多殘忍的手法,將所有同與唐宋有沾染的人一個個革除。其實剛開始的時候,他也不是這樣啊。他在一開始的時候,也只是不動聲色地關注著那個孩子的生活。一天都做了什么,去過哪里,又見了哪些人。如同守著最重要的財富,他舍不得對方受一點委屈。
可是從有一天開始,有那么一個人,他頻繁地出現在唐宋生活里。再后來唐宋跟他說,哥哥,我喜歡上一個人。
那天他坐在藤椅里,手中半涼不熱的茶水,他到死都這樣清楚地記得那一句,唐宋說,哥哥,我走了。
他那時聽完這句話,很久都沒有開口,只是過了好久才輕輕地笑了。他對唐宋說:“好。那你晚上回來,我有禮物給你。”
那天唐宋離開,合上門的時候唐宋從門縫里看見唐隋坐在藤椅上的剪影,那么單薄的一抹,心里頭忽然地便這樣重重地顫了一下。后來唐宋他知曉,那也許是預感也不一定。
這一天晚上,唐宋歸家,推門便聞到一股極度濃厚的味道,濃厚得幾乎要讓人吐了。而大廳的中央站著唐隋,他靜靜地站著,仿佛對此一無所知,面前擺著一口長長而又透明的玻璃缸。
聽到動靜后,唐隋就這樣回頭看他,那張十二歲的面容上是一種奇異的笑容,唐隋輕聲說:“你來了?”他的聲音輕柔得仿佛怕打擾了安眠中的人們,他說,“你過來看看。你那么喜歡他,我就把他制成了標本。我等會兒就把他搬到你房間里去——你想把他放到哪兒?”
唐宋腦中空白了一瞬。他僵硬地轉動脖子,他看到了玻璃棺里他已死的愛人。那個今早才吻過他的掌心,對他說著未來展望的愛人。
唐隋看著唐宋笑起來。
——是啊。你說你要走了。
——可是你要走去哪里呢?
——你要去哪里。
——你怎么可以想要離開我。
——我親愛的弟弟啊。我在這個世上最后的,最愛的親人啊。
——你怎么能離開我。
他砸碎了母親頭顱的那天,他對唐宋說,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這五個字多好。那么甜蜜而又絕望的詞句。這五個字是他的原罪,是他余生全部的罪孽。
而如今在人生最后的時刻,在這最后的彌留之際,對于人生這樣的結果,唐隋想著,其實這樣死了也好。你看這死前最后的場面到底足夠熱鬧,天崩地裂得仿佛一場歡天喜地。唐宋打來電話的時候,他大抵已有預感,卻并不想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這個死前的最后通話,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溫馨的——又或許是他一廂情愿的以為。但唐宋和他在電話里回憶著那些過往的一些東西,這足夠了,他們已經有許久都沒有好好說過話了。哪怕最后唐宋和他說,“我很多時候都恨不得你死了。”
死。
這從來都不是有多難的事情。
—— 一個人的死亡是這樣地容易啊。他手上終結過那么生命,其實他比別人都清楚,人的生命,一直都是這樣脆弱的東西。想要一個人死,有那么多的方法,要一個人死亡是這樣容易的事情。
他被人引至這里,這個被引燃的軍火庫,那轟然響起的炸裂聲中,他想他這最后的死亡,到底是讓人費了大手筆。血肉被燒成灰的溫度里,他如釋重負地閉上眼睛,他大概一直都在等著這一場死亡,也許他一直知道,他一直都有著這樣模糊的感知,自己有一天會被唐宋殺死,而他在心里頭已經預演了很多次,這一次終于真真實實地上演。
</div>
</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