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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樣一個奇詭的夢境里,姚青終于沒了自由,她站在道觀里等到雨停,等到紅日東升,等到日落月升,等到滿天繁星,在八十一天之后,神智全無,不知所蹤。
夢里的最后一天下了大雨,伴隨著耳邊連綿不絕的雨聲,姚青睜開了眼睛。
眼前一片昏暗,僅能看見幔帳上大片大片的異色花紋,身邊是平緩的呼吸聲,她很清楚那是誰。
緊挨在身邊的人以一種不容拒絕的強硬姿態握著她的手,若是之前,她醒來第一件事只怕就是甩開他的手逃離他,現在卻能以一種從未有過的平靜坦然待他。
她想了想,此刻的心情大概就像當年死后一樣釋然平靜,那時候的她不怪他不恨他也不怨他,記得他們之間曾有的矛盾與齷齪,也從未忘記他們彼此有過的陪伴體貼與溫情。
因為想起這些,她突然間有了種想要仔細看他的沖動,從她當年復生到他記起前事,她竟然不記得自己是否有好好的用一雙不含怨的眼睛看過他。
此時,在昏暗的床帳里,姚青側身看向了沈惟錚。
他沉沉睡著,眉間是憂愁凝聚而成的痕跡,眼下是深色的陰影,借著幔帳外的飄搖燭光,她甚至在他發間看到了閃光的銀絲。
姚青盯著那根白發看了許久,想起夢里神色孤苦容顏蒼老的那個男人,伸手撫上了他的臉。
和那時候的他比起來,現在的沈惟錚面容似乎很是年輕,然而在姚青眼里,這兩個人的神情卻是別無二致的。
她專心的看著他,目不轉睛,直到對上他睜開的眼。
“晚晚?!?
沈惟錚用那種她在夢里無比熟悉的語氣喚她,姚青卻只看得到他眼睛里那被隱藏起來的層層疊疊的恐慌與漂泊無依。
她從來沒發現,他是如此的虛弱,外強中干到她可能一戳就倒。
“晚晚,”沈惟錚喚她,頭埋在她頸側,聲音漂浮若夢,“生我的氣可以,怨我恨我也可以,但是,不要拋棄我?!?
“我只有你了,所以……”別像他們一樣不要我,“我會改的……”
低啞的字字句句飄進耳朵里,這熟悉的祈求與乞憐,讓姚青想起多年前的曾經。
那時候,她也是這樣努力依偎進母親的懷里,看著她一點點閉上眼睛一邊聲嘶力竭的祈求她的,也曾跪在父親腳邊卑微的乞求他的憐憫與慈愛。
那樣的她,心像是被烹在油鍋里,疼得撕心裂肺的同時卻也漸漸變得堅硬。
姚青想起她嫁給沈惟錚時的那個新婚夜,那時候她擔憂且畏懼,對著他時無法自已的害怕與僵硬,為了強迫自己面對他,她是如何做的呢?
她告訴自己,他是和自己一樣的可憐人,他們有著同樣不為人所愛的童年,再沒有人比他們更渴望溫暖的愛與家,所以,她要給他一個家,做他的親人,學著去愛他,做一個好的妻子與母親,無論如何都絕不能重蹈彼此的覆轍。
大概從那時起,她對他就由憐生愛了,也有了此后種種,縱然其中有許多不如意,可時間那么長,有溫暖的家與疼愛的兒女相伴,她其實過得并非很差。
如果她沒有含怨復生,那其實是一段偶有波折還算圓滿的人生。
然而沒有如果,沈惟錚到底任性,為他們求來了波折重重的新生。
他們的命系在一起,她只能對他說——
“我也只有你了。”
第66章
相較其他人而言,林氏是最先發現異常的那個人。
本來對于外甥女留宿明英侯府這件事她是很不高興的, 即便傳話的人說是姑娘受了風寒身體不舒服, 她也不愿意未成婚前就讓人留宿在外,若非當時夜色已深外面陰雨綿綿, 她肯定是要備車出門去把人接回來的。
和她的煩惱不虞相比, 沈四爺就很相信侄子的品性了, 還努力出言安撫妻子,好讓她寬心,畢竟兩個孩子都是有分寸的人,哪會做出出格事,她想太多純粹是杞人憂天。
對此, 林氏的回應是毫不猶豫的朝著丈夫翻了個白眼, 和心思有些粗陋的丈夫相比,顯然她更能敏感的察覺到兩個孩子之間隱隱存在的洶涌暗流。
大概正是出于這種不可說的敏感,她對這樁婚事的關注與擔憂要多上許多, 也一直在努力協調兩個孩子之間的關系, 尤其是晚晚, 作為親近的女性長輩, 她對外甥女心底那種壓抑得極深的不甘不愿是有種莫名的直覺的。
正因為這樣,她才屢次為大公子出言,不過這種好印象截止到他將人留在侯府為止。
她心里不痛快,再看人看事時就不免有些挑剔,因而第二天沈惟錚將人送回來時她態度不冷不熱,沒了之前的親切與熱情。
誠如前一晚來送信的人所說, 晚晚確實面色不佳神情疲憊,像是受風寒所累,她關心孩子身體,也就沒心思在細枝末節上過多糾纏,只心疼的帶著人回了后院歇息休養。
事后回想,變化應該就是從這天開始的。
一個待未婚妻再無之前那種隱隱的避諱,從眼神到舉止都透露著一股難以忽視的濃厚愛戀與寵溺,恨不得眼珠子都黏在未婚妻身上,似乎完全不在意被人窺破那點男女情思,坦蕩自然得不得了,看得沈四爺夫妻怔愣驚訝不已。
至于向來省心的外甥女,林氏離得近,自然也發覺了她的變化,此前那種隱約的疏淡盡數消失,取而代之的平和的溫情與寬縱,像是她設想中那樣成為了一個再合格不過的賢妻良母,在對待大公子的事上報以無限的寬容與耐心。
兩人相處時的場面看得林氏糾結又牙酸,再想想此前暗地里那不容忽視的緊繃張力與洶涌暗流,她忍不住拍醒了身旁沉睡的丈夫,“你說晚晚和大公子之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覺得看不明白呢?!?
半夜被擾醒的沈四爺在妻子的壓迫下無可奈何的去認真思考,想了半天,才給了個不算答案的答案,“年輕人嘛,關系一時好一時壞的,這有什么好奇怪的,咱們當年不也是這樣,我還記得你因為我多看了某位姑娘一眼,氣得幾日不理我呢……”
沈四爺迷迷糊糊的念叨著這些陳年舊事,換來妻子惱羞成怒的一巴掌,雖然拍在身上有些疼,但好處是他終于能安心睡了。
他這邊心寬的睡去,那邊林氏想不出什么結果來,外甥女那邊也只說了些漂亮話搪塞她,她操心了半夜,終于發覺想太多無用,反正只要結果是好的,兩個孩子能好好走下去就比什么都強,何必凡事都要尋根究底呢。
心態放松之后,她不再糾結于此,也舒心的閉上眼睡去,畢竟明日里還有好一攤子事要忙碌呢,婚期將近,她可不得閑。
***
萬眾矚目中,當今陛下的寵臣未來的明英侯婚期終于定了下來,陛下金口玉言下欽天監算出來的吉日,冬月十一月二十八,距離如今也就不到五個月時間。
本來有些人還打算尋由頭拖延一下婚期,但如今帝王親自開口,這婚期就算是徹底定了,如無意外,寄居在宣平侯府的四房表姑娘日后成為明英侯夫人這件事就板上釘釘了。
一時間,此前許多還心中頗有不忿居心叵測的人家只得暫且熄了心思,轉而考量起該如何同這個年輕姑娘打好交道,好同沈家這一輩中最出色未來必定有大造化好前程的沈惟錚早日交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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