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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將亮,兩匹快馬從宮城之中飛奔而出,朝著勛貴府邸聚集的東城疾行而去。
宣平侯府中,姚青這天早早的就醒了,她昨日從京郊回府,被姨母拉著好一通安慰,話里話外都有幾分埋怨謝家不地道的意思。
就連沈四爺,想起謝家的事都對好友多了幾分芥蒂,雖說同好友感情依舊,但到底有幾分不痛快。
他雖說答應(yīng)了大侄子暫時不允謝家那邊的親事,但口風(fēng)未露,兩家正值相看之期,彼此還有意,結(jié)果就鬧出這么一樁亂子,這會兒他慶幸自己之前尚未松口,否則若是定親之后謝家鬧出這些難堪,必然損及晚晚,這點他是絕對不愿的。
于是,在姨父姨母的心疼下,姚青發(fā)現(xiàn)自己突然就變成了小可憐兒,兩位長輩看她多有疼惜,她既暖心又困擾,只得暫時多窩在自己房里躲人了。
本來這幾日夜間涼爽,又因解決了同沈惟錚之間的爛攤子心情舒暢,她本該睡得很好的,誰知昨晚一整晚都心神不寧坐臥難安,閉上眼毫無半分睡意,閉著眼睛勉強撐到天亮后,她打算下廚動手打發(fā)些時間,誰知道府里像是突然出了大事一樣,從前廳到后院一路鬧出了大動靜。
姚青正疑惑,就聽那動靜一路往她的院子涌來,她帶著丫頭們打開院門,就見一個身著銀甲黑羽面色嚴(yán)肅的青年腰懸長劍手持令牌道,“帝王圣命,宣姚氏女速速進宮,不得延誤!”
這年輕人一看就知道是隨侍帝王身側(cè)的羽林衛(wèi),但帝王親宣、羽林衛(wèi)親至,這又是什么情況?
一路跟在后面的侯府眾人即便百般不解,這會兒也在對方的鐵面無私與公事公辦中歇了打探的心思。
姚青同樣費解,但不妨礙她緊跟這個侍衛(wèi)的腳步,充其量只能趁著出門的間隙給姨父姨母一個安撫的眼神,然后上馬同前來的宮女共乘一騎,朝著宮內(nèi)而去。
姚青坐在宮女身后,耳旁風(fēng)聲呼嘯而過,她則揣測著事情因由,從來帝王要召女眷入宮,也不會這么急,或乘馬車或坐轎,哪會像現(xiàn)在這樣生怕速度太慢讓個宮女騎馬帶人進宮的?
越是不同尋常,事情就越有蹊蹺,這趕時間的架勢像是晚一點就趕不上什么了似的……
姚青按著砰砰直跳的胸口,用力抓緊了宮女的衣角。
天色亮得很快,侍衛(wèi)同宮女帶著她快步入了內(nèi)宮,等終于到達站了一大群太醫(yī)的禁苑偏殿時,姚青呼吸都有些不暢。
熱烈的陽光落到地面上,愈發(fā)顯得那片白光刺眼,許是趕路太累腿腳發(fā)軟,她跨過門檻時差點跌了一跤,若非身旁宮女力氣大及時扶了一把,否則只怕會摔得不輕。
她從入門起,就惹來不少人注意,送她的侍衛(wèi)與宮女完成使命后已經(jīng)離開,另有殿內(nèi)伺候的宮女過來引了她往內(nèi)殿走,言辭與態(tài)度都很是恭敬小心。
姚青面上猶有茫然之意,裙角還沾著晨露,就這么帶著一身風(fēng)塵仆仆氣息被送到了沈惟錚面前。
第54章
躺在床上的人情況很不好,饒是姚青是個外行, 也看得出沈惟錚的命危在旦夕。
床邊主治老大夫滿臉疲憊, 正抖著手擦滿頭冷汗,曾經(jīng)的他天真的以為這位沈大人將會是他行醫(yī)生涯中最省心的一位病患, 誰知道看走了眼, 最省心不可能, 最累卻能排第一。
這會兒是千辛萬苦終于給人灌完了藥,人勉勉強強陷入昏睡,他也終于有心情去打量身邊這個被叫來的小姑娘,看姿容確實是個難得的美人,性情也還算沉穩(wěn), 只是這會兒臉色慘白神情怔怔, 顯然是受了驚嚇,至于同這位沈大人情意如何,卻不大看得明白。
憐惜小姑娘這么疾風(fēng)驟雨的被人帶進宮, 也憐惜床上那個生死關(guān)頭掙扎還不忘心上人的年輕人, 老太醫(yī)神情溫和的出言安撫, “姚姑娘別怕, 陛下宣你進宮并無大事,只是因沈大人傷情嚴(yán)重,心中惦念姑娘,陛下有感沈大人忠心,才讓人宣了姑娘前來,好助他渡過難關(guān)。”
“也不必姚姑娘多做其他, 只要能在這里陪陪沈大人,同他多說幾句話就好。”當(dāng)然,最好是能讓這人從夢靨中醒來,否則照他現(xiàn)在這幅深陷噩夢滿臉驚怖的情形,活過來這件事的希望是愈□□緲了。
語畢,老太醫(yī)及周圍這群人都對姚青投以了飽含期望的熱烈眼神。
若是平日未婚女子同外男如此情形肯定不少被人詬病,但今日情形特殊,他們所有人的榮辱都與沈大人息息相關(guān),若是這人不幸死于宮中,失卻立下大功的心腹愛將,帝王的心痛與怒火只能由他們來承擔(dān),屆時眾人的結(jié)局想必很不美妙。
更何況,帝王圣旨賜婚的消息大家已經(jīng)知曉,此刻再看沈大人的心上人,也頗有幾分同病相憐之情。
這人若是沒熬過來,有帝王賜婚旨意在前,這位可憐的姑娘恐怕未入門就要守寡,畢竟帝王是決計不舍得心腹愛將懷著遺憾離世的,即便這姑娘不愿意,到時候也得嫁入沈家做沈惟錚的未亡人。
這樣一種情形與氛圍之下,眾人只恐姚青離得不夠近,恨不得親自出手將人推到躺著的人身邊,最好能叫那還昏迷著的人知曉,他心中摯愛已經(jīng)到來,是時候醒過來了。
姚青坐在了沈惟錚床邊,其余人默契的離遠了些,以免小姑娘面皮薄放不開,行止可謂是貼心至極。
至此,自那次分別之后,姚青同曾以為會漸行漸遠的沈惟錚再度被命運的力量推到了一起。
她拿起床邊水盆里冰涼的布斤給沈惟錚擦冷汗,他臉色是真的難看,眉宇間已經(jīng)有了她曾經(jīng)見過的死氣。
就像那年她在名州看到的許多垂死士兵那樣,此刻的沈惟錚臉上也有著那種即將告別人世的陰影。
這種東西無法言說,但只見過一次就讓人刻苦銘心,她記得清清楚楚,因而此刻心中分外茫然。
她是不想嫁他,也不想見他,但絕不希望他英年早逝,更不想親眼看著他死。
她這么坐在旁邊看著受傷的沈惟錚的情形以往有過太多次了,畢竟他的職務(wù)與選擇決定了這種事情會是家常便飯,但她親眼看到嚴(yán)重若此的,有且僅只有當(dāng)年名州那一次。
那年她不止看到了許多將死之人臉上的死氣,也親眼目睹了沈惟錚的命懸一線。
手下的人嘴唇囁嚅不停,聲音微不可聞,若是有其他人在這里,肯定會熱心的告訴她沈大人嘴里從頭至尾都在叫著“晚晚”兩字。
姚青的心思卻不在這上,她想的是距離名州遇險那年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過了多久。
說起來那是她稀里糊涂死時三年前的事,因為多年戎馬生涯,沈惟錚身上暗傷無數(shù),雖說正值壯年,他卻已經(jīng)有了隱退之意,當(dāng)然,其中不乏兒子青出于藍少年英才沈家門楣后繼有人這一原因。
總之,在姚青面前,他是這么說的,少則三年多則五年,他會徹底退下來,之后就留在帝京再不遠行。
許是年紀(jì)大了,一對兒女聽話懂事,兩人間的關(guān)系改善許多,正因為如此,名州之行姚青少見的應(yīng)沈惟錚要求一起隨行出了遠門。
他身負皇命去名州巡視督軍,她除了照顧他,也順便處理下當(dāng)?shù)氐纳馀c瑣事,這本該是一趟平穩(wěn)且普通的遠行,但無人預(yù)料得到,一行人居然在名州境內(nèi)被西戎設(shè)計埋伏。
對方深恨沈惟錚已久,多番布置下來,打的就是讓人有去無回的主意,是以廢了大力氣與大周折成功策劃了名州境內(nèi)遇襲事件。
西戎有備而來且準(zhǔn)備萬全,同車隊狹路相逢時下手狠辣毫不留情,拼著留下百來條人命終于重傷了沈惟錚,也讓他身邊一干親衛(wèi)幾乎死傷殆盡。
姚青就是在那個時候看見了比從前許多年加起來都要多的死人,也親眼目睹了沈惟錚是如何浴血奮戰(zhàn)化身惡鬼修羅的。
對敵的沈惟錚足夠殘忍無情也足夠狠辣,但他重傷垂危躺在她面前時也是非同一般的虛弱與無力。
那時她就是這樣坐在他身邊,陪著他生死掙扎,握緊了他的手,跟他說,“你醒吧,只要你醒過來,我再也不跟你生氣,你說什么我聽什么。”
她這么想的也這么說了,煎心熬肺的終于等到了沈惟錚醒過來,那之后,她踐行了自己許下的諾言,做到了言行如一。
如果不是他突然不知因為何事再次對她發(fā)瘋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