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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菁摸了摸門口那棵老槐樹,然后徑直往內堂走去。
剛邁進后院,不遠處內堂旁邊突然出現兩個人,一看到她,都止住了步。@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其中一個眉清目秀,比林菁年歲小一些的少年急忙將手里的木桶一放,“菁娘回來了,我去告訴郎君!”說罷,飛也似的跑了。
這少年名叫修竹,是林慕貼身小廝,五歲時被林慕從長安城外救回林家,專門負責林慕的起居。
另一個人是林妙真的貼身婢女紫浣,當年嫁給了林家二管事的侄子何六柱,林家敗落后,紫浣回來找到了林妙真,成了林家的廚娘,何六柱在前院負責灑掃養馬等雜務,兩人膝下無子,正好修竹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便將修竹認了親,當兒子一般養著。
紫浣經歷過林家極盛之時,跟在林妙真身邊的時候沒少見世面,就算經歷了貧困生活的磋磨,行為舉止依舊嫻靜,大喜之下,仍沒有失態,只是一邊用衣袖擦著眼淚,一邊道:“菁娘總算回來了,大娘子一定很高興,我這就去叫大娘子?!?
“先不忙,皇帝的賞賜在門外候著,煩勞嬤嬤帶著老何卸貨,我自己去找姑姑?!?
“也好,大娘子在內堂等你。”
天還沒黑,內堂就點起了油燈。
日子艱難的時候,林妙真做了幾年繡活,眼睛便有些不好,平時總是早早入睡,若是要點燈,會比正常人要早一些。
林菁在宮里折騰了太久,回到家,已經是傍晚。
她推開內堂的門。
兩邊刀架整齊陣列,林妙真端坐在正中央的榻上,她身后的房梁直垂下一片巨大的黑色幕布。
看到林菁進來,她優雅地站起身,頭上的玲瓏簪竟連響都未響,這行云流水般的形容舉止跟她身上的粗布衣衫完全不相符。
只見她抬起手,將身后的幕布一把扯下。
在幕布遮擋的后方,是密密麻麻的林氏族人牌位。
“你高祖、祖父、叔祖、阿耶、阿娘、叔伯……林家的祖宗和冤死的亡魂,都在看著你,等你回來。菁娘,過來上香。”
林家房屋有限,宅院里沒有地方設立祠堂,只能把牌位放在這小小的內堂。
身前是風霜雪雨,身后有列祖列宗在看著,就像是有一道沉重的目光,帶著辛酸和冤屈,帶著慈悲和關切,默默注視著這個家里發生的一切。
林菁并不害怕這些牌位。
林家人口凋敝,她從小便珍惜親人,這些象征故去族人的牌位甚至能給她帶來平靜,讓她很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肩頭背負著什么。
點上三炷香,林菁跪下叩拜道:“此一去,兒經歷大小戰役數場,殺敵于陣前,絕不后退!兒未給祖先蒙羞,未墮林氏威名,今后當再接再厲,重振家聲。”
然后她提起了幕布,身形向上一縱,一躍便上了房梁,將幕布重新掛好,再輕飄飄地跳下來,穩穩當當地站在林妙真身前。
“姑姑,我回來了?!?
林妙真張開雙臂,林菁立刻撲進柔軟的懷抱,緊緊地抱住了她。
直到此刻,林菁的脊背才放松下來,她撒嬌地喚道:“姑姑?!?
林妙真拍了拍她的腰,雙手很熟練地找到束甲的地方,說道:“是不是瘦了,怎么連鎧甲都沒脫?身上有沒有受傷,讓我看看……”
林菁連忙閃開,她不脫鎧甲就是怕被姑姑檢查,左平的藥是不錯,可傷疤還沒完全消退,如果被姑姑看見那受傷的位置,她肯定完了。
“著急見姑姑,哪有時間卸甲……姑姑,我餓了!”@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廊下食沒吃,上官皇后發了病也沒管飯,林菁從早晨進城餓到現在,可憐得不行。
“我吩咐紫浣做了馎饦,你去找阿慕,正好一起用飯?!?
“好。”
“一定多吃點,怎么總是不長肉呢,唉?!?
林菁確實一直都長不胖,不管霍九和朝暉怎么投喂,她看上去仍十分纖細,如初春的柳條一般,猛勁兒抽長,個子足足比同齡小娘子高出半個頭,身體卻十分輕盈,。
當時孟繼良管著叫練輕功的好苗子,一心想給林菁催肥的林妙真聽了這話,差點斷了孟繼良的酒。
林家將前院用做演武場之后,原本的兩進院子基本只有后院能用,房屋也少得可憐,早已沒了高門深戶的講究,男女房間都在一起,唯有林菁、林妙真各自有一間 獨立臥房,連林慕都得跟修竹擠在一個屋子里,又因為分給林慕的那一間比內堂還大,索性將書房和臥室放在一起,節省資源。
只要林慕在家,就一定在這里。
越是接近兄長的房間,她的心便跳得越厲害。
所謂近鄉情怯,到了這個時候,才感受到其威力。
她不由自主地摸著胸口的木頭小鳥。
林菁進來的時候,林慕正靠坐在窗前,竹簾半卷,角落里放著一爐香。
許是剛沐浴過,他只穿一襲白袍,長長的發絲披散下來,遮住了一半眉眼,有著云霧一般的溫雅氣質,映著窗外的青竹,渾若仙人之姿。
他手里拿著一卷《六韜》,察覺有人進來,才抬起頭,露出的容顏比林菁還要精致三分,只可惜蒼白無血色,一張略顯病容的臉上,只有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眸,還散發著年輕男子的神采。
林菁張了張嘴,半個字都沒發出。
她一步一步走過去,跪在他身前,低下頭埋在他膝上。
修長的手指伸出,柔似羽毛般劃過她的臉頰,最后輕輕落在她的額頭上。
這是她夢里渴望了無數次的畫面。
林菁的手覆上了林慕的手,用力地蹭著他的掌心。
眼淚洶涌而出。
“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