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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在一戶掛著彩燈的宅院后門停下, 將身上黑衣面罩扯去, 立時變成一位白衣翩翩的佳公子,熟門熟路地帶林菁上了樓,拉開門,里面是一間準(zhǔn)備好茶點的屋子, 一名用黑布蒙著眼睛的年輕男子正往茶里加香料,香氣立刻涌出門外, 驅(qū)散了雪頂寒光。
蒙眼男子抬起頭, 臉沖著門口的方向道:“申屠,還不快林家主進來。”
林菁看出這人才是正主, 她走了進去,在蒙眼男子對面坐下,
“先介紹一下,我是連翼之子,連正,今夜請你過來的這位,是申屠盛彰之孫,申屠翰。相信林家主應(yīng)該聽過這幾個名字——余令行、向星聞、申屠盛彰、連翼, 皆是當(dāng)年是追隨林元帥的四大外姓將領(lǐng),這是對外好聽的說法,實則這四家都是林家的家將出身,能有此榮耀,多虧林元帥提攜,恩情不敢忘,我父親連翼決定起事 的那一刻,便藥瞎了我的雙眼?!边B正伸手從腦后解開黑布,露出一雙無神的灰色雙眸,“假如蒼天庇護,我等事成,連家也絕不貪圖皇位,而一旦敗露,也不會拖 累林家,此間內(nèi)情,請林家主明鑒?!?
林菁沒想到,她讓韋胥放出想與逆世軍合作的消息后,會是連翼的兒子親自出面來處理,而連翼的獨子,居然是個瞎子。如果為了讓底下的人放心自己不是為了皇位造反,出手弄瞎了獨子的眼睛,這可真是夠狠的。
林菁要真的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娘子,恐怕就被這一招唬住了。
她得承認連翼這一招出得極其高明,在“林元帥遺孤欲投奔逆世軍一同報仇”這樣的壓力下,他派出連正來應(yīng)對林菁,很可能看準(zhǔn)的就是女人天生憐憫弱者的心態(tài)。@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xué)城
人家刺瞎了兒子的眼睛,專心為你父親報仇,這夠不夠意思?
在這種強烈的沖擊下,很少有人會去想幾個問題。
連正的眼睛是不是真的治不好了?
連正雖然瞎了,那他可有婚配,有無子嗣,他的子嗣還會是瞎子嗎?
這些曖昧不明的后手,在林菁眼里,可就顯得有些做作了。
她不置可否,拿起面前的茶聞了聞,再品一品,笑道:“連將軍忠肝義膽,堪比吳起、樂羊,令人敬佩?!?
連正倒茶的手一頓,旁邊帶路的申屠翰卻坐不住了,“你這是什么意思?”@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xué)城
吳起還好,是戰(zhàn)國時期的名將,受楚悼王之恩,最后死在楚悼王的靈堂上。那樂羊卻是與敵人交戰(zhàn)時,為了表明忠心吃下用自己兒子烹煮而成的肉羹,是個毀譽參半的人物。
林菁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申屠翰。
“怎么?我說得不對嗎?”她挑眉看著連正,“當(dāng)初連陳恪都要跪我,郎君卻未行禮,這是何故?”
連正伸出一手止住欲起身的申屠翰,他默不作聲,跪伏下來行禮,然后道:“林家主不信任我們,為何還要與我們合作?”
“一開始是想合作的,但是看到你來,就有些不想了?!?
連正重新將眼睛蒙上,仍然淡定地問道:“在下有何不妥之處?”
“因為看到你父親將你教導(dǎo)成的樣子,我就知道,你們不會把逆世軍交到我手里?!?
連正皺眉道:“你還太年輕,陛下既然已經(jīng)啟用你從軍,我們完全可以一明一暗……”
林菁笑著打斷他:“你看看你,這是你們與我談判的誠意?什么叫一明一暗?憑什么我出去當(dāng)那個靶子?連正,收起你的小算盤,我也不是非要跟你們合作不可,現(xiàn)在求著我合作的,應(yīng)該是你們。”
連正拿起身前的茶碗,修長干凈的手指在上面摩挲了許久,然后才道:“林家主說得不錯,是我無狀了?!彼质且话?。
林菁暗暗咋舌,如果她以后遇到的都是這種能屈能伸的人,那真是夠倒霉的。
與聰明人交談很省心,林菁話里話外幾個來回,便讓連正明白她已了然一切,不是他隨隨便便就能糊弄的小姑娘。
林菁之前就考慮過,她從軍這件事,砸起的浪花遠比她想的要大,對逆世軍內(nèi)部而言,林家唯一的男丁已壞了身子,剩下的一個又是女子,注定起不了什么風(fēng)浪,自己效忠的舊主后人不成器,連翼幾乎是唯一的選擇。
可林菁橫空出世了。
幽州守營之戰(zhàn)、甘州金山腳下誘敵之戰(zhàn)、居延海大戰(zhàn)……有心打聽的話,都會知道她做了什么,不談對朝堂的影響,林菁的舉動對逆世軍的沖擊是巨大的。
“林元帥的后人如此了得,為何不能與我們同心報仇?”這是韋胥告訴她的,逆世軍中許多人的心聲,她便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逆世軍本就是她阿耶的遺產(chǎn),連翼組建起來的人手和勢力,她如果不能想辦法據(jù)為己有,為她所用,勢必得毀掉。
說白了,逆世軍就是一只依附在大昭這棵樹上的蛀蟲,等到他們將樹蛀空,大昭自然會迎來改朝換代,從韋胥意圖在甘州發(fā)動民變就可以看出來,在他們的計劃下,不知要犧牲多少人,林菁不敢茍同這種做法,更不想看他們?nèi)绱嗽闾A诌h靖留下的遺產(chǎn)。
百姓和軍隊都不該成為陰謀家登上皇位的祭品。
于是,趁韋胥已經(jīng)暴露,她干脆利用韋胥傳話,想與連翼談一下合作,也保下了韋胥這顆棋子。
連翼欣然同意,他大概很樂意讓她當(dāng)一個造反大業(yè)中的吉祥物,也可能會有層出不窮的手段等著她。看看申屠翰護著連正的樣子,林菁就知道,這些人早已不再是林家的家將。
也還好林家落敗了,她半點心里落差都沒有,唯一能品出的,也只是世態(tài)炎涼中的一口茶。
林菁放下茶碗,上下打量了一下連正,發(fā)現(xiàn)他長得居然也還不錯,除了眼盲這一點,也是個無可挑剔的好兒郎。
她問道:“你可有婚配?”
“我今年二十有二,不曾婚配,也無婚約。不瞞你說,我很想娶你?!?
“想娶我的不止你吧?”她扭過頭看了一眼申屠翰,對他道,“你也想娶我吧?”
申屠翰一下子就紅了臉,低頭斥了一句:“不知羞?!?
她一下子就猜出來了,申屠翰大概是申屠家僅存的獨苗,如果他家長輩在世一個,都不會把他教得這般缺心眼。
她很有耐心地解釋道:“我這些年過得安穩(wěn),倒是不知道自己一直被人盯著,想必在逆世軍內(nèi)部,事成后到底由誰來登大寶還未有定論,但有一點,如果那個人帶 有林遠靖的血脈,便足以堵住悠悠眾口,也合情合理?!边@些人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沒想過,她愿不愿意當(dāng)他們登上皇位的踏腳石,也或許他們根本不就不在意。
連正輕輕嘆了一聲道:“林家主冰雪聰明,僅憑一句話就能推演到這個地步??上阋欢ㄏ氩坏剑@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元興十四年年初,我曾去長安城,在熙熙攘攘的通濟坊一角,見過你?!?
林菁皺眉:“你這個身份還敢去長安城,偷偷看我做什么?”
連正微微低下頭,“看看你值不值得我出手,把你從余家二郎的手中搶過來?!盄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xué)城
林菁:“……我是什么能來回爭搶的東西嗎?”
連正聽出她語氣中的不快,輕聲道:“這么說突兀了些,不過,我的確也對那個位置有意,娶你是最好的選擇,當(dāng)然,如果娶不到,我也希望你至少不被與逆世軍 相關(guān)的人娶走,余令行是個頗有城府的人物,你以為我父親沒有拉攏過他?如今,林家人幾乎死絕,四大外姓將,向家一口不剩,申屠家只有阿翰被我父親偷偷救了 出來,余令行擺出與世無爭的樣子,實則騎墻不定,就因為他握有與你的婚約……無論如何,我都不想看到你嫁給余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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