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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眸,看向那黑蒙蒙的黑洞,天道將死,她心里為什么還要難受呢?
她想要生存,也不過是因為那一股子意氣,那一個盤桓在她心口萬年之久的疑問,現在天道馬上要死了,她不是該松一口氣的嗎?
她又何必苦苦護住人類,護住人道,為新天道的誕生汲汲營營?是道德金光對她的影響嗎?九星問天陣真的就這么逆天,連她這么個沒有血肉沒有溫度的旱魃也能改造成一個悲天憫人的神仙?
她眨了眨眼睛,看著馬上就要支撐不住卻死死咬住了牙齒的池燁霖,她眼底微燙,他怕是很快就要步了張玄靜的后塵。
正在這個時候,她聽到了官官的聲音遙遙傳來。
殷云扶一抬眸,就看到了不遠處的齊泉冰,官官現在就住在他的身體里面。
他一靠近黑洞,臉上的皮膚就被撕扯得厲害,再進一步,怕是立刻就要被黑洞給吞噬了。
也是仗著它本身是殷云扶的本命法寶,它才能這樣靠近黑洞,一般的修士也根本近不了黑洞這么短的距離。
官官對著殷云扶所在的方向大喊,“阿扶!我來助你!”
原本它甚至都不敢一直跟著殷云扶,說是殷云扶身上暫時用不上它,也是為了躲齊家的人,實際上他們兩個都過慣了曾經那東躲西藏的日子,殷云扶有心不想讓官官再跟著她四處犯險,就讓它留在破元觀過上一段人類孩子才有的無憂無慮的生活。
誰知道最后關頭,還是把它給牽扯進來。
關于九星問天陣,她一句話都沒跟官官說過,官官卻是能感應到的。
它從齊泉冰的身體里鉆出來,放出了自己的本體。
一口黑色的棺材,棺材板開了一半,從口子里看進去,黑洞洞的,整個棺材散發著一種詭異的氣息,看起來倒是很威武,但實際上官官的本體早就已經壞了,這不過是它的靈體。
不說將靈體暴露在黑洞中對官官本身會造成多么大的創傷,就說它原本就傷勢沉重,殷云扶還沒給它鑄造好新的本體呢,這樣跑出來,就算沒有黑洞,也活不過一個小時,辛辛苦苦蘊養的神魂,在靈體暴露的那一剎那,就已經損耗了一大半了。
“官官!你立刻回去!”殷云扶難得那樣疾言厲色。
官官卻是不聽,反手給齊泉冰的身體加了一層防護罩,隨后將人推了回去。
它轉回身來,就直奔著殷云扶而來了。
“咔”的一聲輕響,棺材分裂成了六塊棺材板,分別護住了殷云扶的上下左右前后六個方向。
殷云扶眼睛通紅,“官官!”
不僅僅是官官,錢廣源、賀勇、鳳佳林,這幾個人竟然一個個都出現在底下,就連消失已久的江離也現身了。
錢廣源、席思敏、鳳佳林都是凡俗之人,一點法力都沒有的,自然用不上力氣,好不容易鉆回到全真教的圈子里,也只能在全真教的道觀里轉悠著瞎著急,賀勇、江離雖然是九星星君質疑,卻也是沒法力的,可他們聽了前因后果,又看了張玄靜和池燁霖的作為,心里卻明白了大概是怎么一回事,也對自己的身份有了一些了解。
殷云扶一看就知道他們幾個心里是什么打算。
她張開了口,該冷冷呵斥一聲,叫他們不用白費這點力氣。
張玄靜、池燁霖,乃至她能用的方法,他們幾個卻真的用不了,修為能力擺在那兒,就算有這么個同歸于盡的極端方法,也體現不出效果,反倒把自己搭進去。
可她看到這些人的眼神,忽然就開不了口了。
這實在不像她,有什么話就說什么話就是了,怎么就莫名其妙地開不了口?
她腦子里靈光一閃,立刻就明白過來,這些人恐怕也不是就不清楚他們做了也是白用功,可就還是一意孤行地要做。
殷云扶肩膀一動,臉上一陣扭曲,心頭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怎么去形容呢?以前也有開心的時候,也有難過的時候,甚至也有傷心的時候,也有怨恨的時候,可那些情緒就好像畫在畫布里,她做一個看客,看看也就過去了。
這一次卻不同,這些五顏六色的顏料帶著酸甜苦辣的氣味沖進了她的心臟,沖得她鼻頭都酸了。
明明……好不容易才把這些人撈出來的。
殷云扶眨了眨眼睛,鼻頭還酸著,心底忽然間就開闊了,迷霧散盡了,什么都明白了。
她現在站在這里,不是為了道德金光,不是為了更高的修為,而是為了那一雙雙的眼睛,和從眼睛里流露出來的熾熱的感情、明亮的信任。
她站在這世間,萬年來孑然一身、煢煢獨立,最習慣的是孤獨,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她終于察覺,自己早就不是一個人了,心里多了很多記掛。
這些人,例如錢廣源,算是她醒過來以后第一波遇見的,就是個徹頭徹尾的俗世中人,也是她最討厭的人的模樣,貪財、自私、愛占小便宜還損人不利己,什么壞處都占盡了,現在看他抖著一身的肉,紅著一雙眼睛,擠著往前頭來,嘴里呼喊著她的名字,聲音已經嘶啞得不成樣子,她的心一部分還硬著,而另一部分早就軟了,要不然也不會讓錢廣源蹭著破元觀的房子住了那么久。
他這個人討人厭是討人厭的,市儈也是市儈的,可卻也不是全部心眼子都給錢堵上了,跟那些徹底黑了心的商人比,他也就一介市井小民,看起來一身銅臭,心卻還是軟的,熱乎的。
“掌門!掌門啊!”他嗓子啞了,哭嚎得還是大聲,到后門也不喊掌門了,只叫阿扶。
大家平日里是叫殷云扶一聲掌門,實際上也都是將殷云扶當成小阿扶看待的。
本事大,但年歲小,現在知道殷云扶年歲不小了,卻也都了解殷云扶脾氣直接,性格單純,面硬心軟,跟個普通小姑娘沒多大差別,有些方面怕還是那些個十六七歲的凡俗小姑娘懂得更多些。
“阿扶!別怕!”錢廣源就是個話癆,話說個不住。
原本他們一行人被救了也就被救了,緊張殷云扶,擔心她出事,卻也都乖乖的,不多說一句話,也不多做一件事情,憑著以往的經營,也都覺得殷云扶轉悠個一圈就能安全回來的。
畢竟之前次次看著兇險,次次都平安的。
別人都不了解殷云扶有多大的本事,他們還不了解嗎?這些個人別拖了殷云扶的后腿就算好的了。
誰知道事態一度惡化,是兇險,卻是前所未有的兇險,殷云扶竟然已經擺出了同歸于盡的架勢,而且還不一定能成。
他們哪里還待得住,偏偏全真教又被一個透明的罩子給罩住了,他們出去了又進不來,好不容易罩子出了漏洞,進來了又什么都幫不上,有心無力,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個孩子這樣去送死。
錢廣源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老子去開挖掘機來!”
他哭著嚎著,卻也沒慫了。
賀勇等人更是更近了一步,眼睛里就要射出熊熊烈火來。
殷云扶明白了自己的想法,自然就不能容萬婉閣往她身后去。
她嘴角微勾,一抹冷意躥到了眼中,不等動手,先是輕輕地睇了池燁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