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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她本就一無所有,倒也什么都不怕,但奈何,如今卻是什么都有了,就完完全全變成了舍不得。
“明日我們早起去御花園等皇帝舅舅。”殿內燭臺燈光俱燃,一時之間晃得人眼睛泛疼,她微微瞇起來眼,“去滅幾盞吧,我累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
音容應了一聲,扶陸瓊九在床上躺好,又將床幔放下,才躬身行了禮,正準備離去。陡然又聽到陸瓊九的聲音。
她立即駐足、轉身,等待吩咐,可等了良久,只聽到陸瓊九夢囈般的聲音,“蜜餞……明日送完表哥,我們從宮外買。”
她眼睛半闔,還沒睡著,但聲音已經降了下去,音容知曉她的習慣,深知這是困意已經上來了,輕輕應了一聲,就悄聲撤了出去。
這一夜,陸瓊九又做了那個夢,睡得既不安穩,夢中驚醒,久久不能緩過。額上都是冷汗,她胡亂用袖口摸了摸,就赤著腳下了床,一把打開殿門,嚇了門口還在打瞌睡的守值的宮女一跳。
昨日,淮紹一告訴她,此番請陛下出宮,上輩子的幕后操縱者,或許就明了了。她當時并不大的反應,誰知道,等淮紹一離去,就是整顆心的不踏實。
她微微垂眸,對著守值的宮女吩咐道:“喚人伺候本郡主洗漱吧。再派人告知皇祖母,今日九兒就不陪她老人家用早膳了。”
音容過來的時候,陸瓊九已經收拾好,正對著妝匣里的首飾挑挑揀揀,最后選定了一幅玲瓏珍珠耳鐺。珍珠小巧圓潤,泛著□□色光澤,掛在她漂亮的耳垂上,使得她整個人都秀婉端淑不少。
“皇帝舅舅每日清晨都會去御花園散步,作為每日醒神習慣。我們這個時辰去,定是可以碰上的。”陸瓊九蘸取口脂,均勻的涂抹在了自己唇上,神來之筆,整個容貌瞬間明艷鮮活起來。
音容跟在陸瓊九身后,始終保持半步距離,“郡主,這般刻意貿然前去,怕陛下會生嫌隙。”
陸瓊九不以為意,“嫌隙定然是要生的,但我都要嫁人了,他是不會跟我計較的。”
皇帝舅舅對她有歉意,不管是對母親的轉移到她身上也好,還是以她的婚約迫使淮紹一出任西南編軍副將。這些歉意,駁他面子還是夠的。
秋雨已來過一趟,殘花敗柳,滿眼破敗,縱然宮人細心照料打理花草,御花園也已經沒什么好看的,皇帝的儀仗在略顯荒涼的御花園著實明顯。陸瓊九幾乎一腳踏進御花園,就有公公悄聲提醒。
陸瓊九直奔著明黃龍袍而去,到了皇帝跟前,側過了半個身子,裝作不經意間道:“請舅舅安。”
皇帝看著陸瓊九是滿臉的慈愛,“九兒,起身吧,這幾日,朕看著瘦了不少。”
陸瓊九狀似不在意,輕輕撫過面頰,“興許是一想到表哥就要去那等苦寒之地,九兒心里舍不得吧。”
提到汝陽王,皇帝濃眉微皺,眼里也帶了柔色,卻被他強硬別去,“這都是他該受的,自己做的錯事就該想好東窗事發那一日,要如何收場,自己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陸瓊九簌簌落下淚,嘆息在唇角溢出,“九兒聽說表哥此番天牢一遭,早就瘦的不成樣子,皇祖母今日遣九兒去給表哥送行,九兒想著,總得給表哥帶著什么東西,也不枉表哥疼愛九兒一番。思來想去,實在不知道什么東西更合適才來御花園解解悶。”
皇帝挑了下眼皮,抬了手,輕輕摸了陸瓊九眼角的淚,長嘆一口氣道:“今日就起行嗎?”
“舅舅不知道嗎?”聲音里還帶著哭腔,我見猶憐。
皇帝思忖幾許,“這里風大,九兒再哭下去,被風吹傷了,臉是要疼上許久的。”他像小時候一般半哄半唬的好生勸著陸瓊九止了眼淚,“這個事,朕特意沒過問,問了也是徒增煩惱,兒孫自有兒孫福。”
皇帝沉默幾許,陸瓊九眼角余光撇著皇帝,假意猶抽泣幾聲,問道:“舅舅,這一別,可是不知道何等年月才能相見。”
皇帝因這句話猶豫些許,終是有所動容,從腰間取了一塊通體碧綠的玉佩,手指撫摸著上面的雕刻花紋,交與陸瓊九道:“裕兒自幼便喜歡玉器,這塊玉佩,你帶去給他吧。”
他將玉佩遞到陸瓊九手邊,陸瓊九卻連連后退幾步,不肯接,她摸了摸臉上的淚痕,道:“舅舅既然也跟九兒一般心疼表哥,就也一同去送送吧。”
“他犯了這樣的大錯,朕去送,還有什么法紀可言!天底下的百姓、滿朝文武都看著朕呢!”皇帝轉過身,背著手,不肯再看陸瓊九。
陸瓊九沒被皇帝突然的怒吼聲音嚇到,挪開步子,從他手里取了那塊玉佩,接著道:“九兒一介女流,哪里知道什么朝堂政事,只知道父子血濃,只知道您與表哥是父子,您是他的父親,常言道,養不教父之過……”
“住嘴!”皇帝大喝一聲,驚的陸瓊九手中的玉佩落了地,那玉佩從中間折斷,碎成兩半。
陸瓊九當即俯身去撿,肩膀聳動,怕極了的模樣,蹲在地上,濕漉漉的眼睛望著皇帝,“舅舅,您脫了這一身龍袍,就不是皇帝了,您和表哥就不再是君臣了,而是父子了啊。”
她捧起這碎了的玉佩,不肯讓皇帝躲閃分毫,“表哥的馬車一走,就如同這玉佩一般,奈何如何思念,也不復原樣,也此生不復相見了。”
陸瓊九斂了眼,她拄著膝蓋慢慢起身,眸光閃爍,眼角噙著淚光,她滿臉失望,“九兒知道了,皇帝就是要做的鐵石心腸一般……”
在一側的音容聽得心驚肉跳,郡主這話里話外句句都犯著大不敬,她心驚肉跳,只祈求皇帝不要怪罪郡主。
陸瓊九慢慢挪著步子,正欲轉身離去的時候,聽得后面一句滄桑的聲響,是那位年老的父親發出的聲音,“九兒,慢著,容朕想想。”
此時,他算不得一位有威儀的君主,但實在是位稱職的尋常父親。
“舅舅,可要出宮去送一送表哥嗎?”
皇帝眼角皺紋縱深,終于是,點了點頭。
誰都沒瞧見,陸瓊九轉身前,嘴角掛著的那一抹狡黠的笑意。
……
陸瓊九褪了華貴衣衫,又擦凈了因為眼淚而花掉的妝,換上了一身常服,“郡主,還需要描眉畫眼嗎?”
陸瓊九看了一眼旁邊惴惴不安的佩晴,因為緊張整張小臉都慘白了幾分,忍俊不禁道:“給佩晴畫畫吧,我就不畫了。”
佩晴大驚失色,“郡主,奴婢受不起。”
“這有何受不起的,這也算是送你出嫁了。”陸瓊九一頓,笑意更深,“若真覺得受不起,那就等來日你飛黃騰達了,別忘了本郡主就成。”
佩晴憂心忡忡道:“郡主說笑了,汝陽王……已然失勢了,奴婢只怕王爺自暴自棄……”
“風水輪流換,誰知道會不會。”陸瓊九目光漸漸變得漫不經心起來,她狀似無意道:“再說了,表哥那人,才不會自暴自棄呢,沒準心里正在放煙花呢!”
而這會兒被陸瓊九預言“心里正在放煙花”的某人,捧著一壺熱酒,一杯一杯往肚中灌,眼下烏黑,眼圈泛紅,胡子拉碴的,的的確確瘦的脫了相。但那就那灌酒的動作,也不經意的流露出一種倜儻風雅。
雖然落魄至極,但骨子里的貴氣并沒有改變。
淮紹一伸手止了他又要倒酒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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