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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樂帝很重視這次選秀,特意囑咐胡善圍從嚴把關,選出好女子,出身低,但智商品行不能低。
胡善圍頓時覺得任務艱巨,顏值和智商可以在層層選秀里看出來,可是品行這種東西,十年二十年都未必能看透,何況人是會變的,從出身平民的青蔥少女到身居高位的王妃,地位的變化,權力的誘惑,最最考驗人的品行。
所以品行基本無法考量。就像六百年后的選秀節目一樣,“秀女”們最初靠顏值和智慧層層過關,誰都想呈現給觀眾好的一面,為此各自立了各種人設,有的人設很快會崩塌,有的能夠堅持十年八年,甚至一輩子。
胡善圍緊鑼密鼓的忙選秀。真正的兩個當事人聽到消息后卻無一人表現出驚喜或羞澀等等即將成為新郎的標準表情。
首先知道消息的是皇太孫朱瞻基。他母親皇太孫妃張氏就是選秀出身,自然對選秀格外關注,她雖沒有權力親自挑選兒媳婦,但是她可以按照兒子的喜好,剔除兒子不喜歡的,把喜歡的類型盡量留下來啊。
那么現在問題來了,兒子喜歡什么樣的女孩子?
太子妃想了半天,發現自己親生的三子一女中,她唯獨對大兒子一無所知。
是的,真的一無所知,別說喜歡的姑娘了,就連兒子喜歡吃什么她都不知道。
長子從來不在她面前露出真性情,總是盡力去扮演一個完美的兒子,去照顧她的情緒。
因瘸子丈夫地位總是岌岌可危,張氏也跟著當縮頭烏龜,她的手從來不敢伸出東宮以外的地方,瘸子太子還暗戳戳的收買了小太監王振當耳目,安插在皇太孫宮(雖然已經被朱瞻基看穿并策反)。
太子妃想了想,決定親自問問長子,他們畢竟是親母子,有些話說開了反而比互相試探的要好——何況長子的真實想法她沒有沒有那個能力試探出來。
乘著傍晚皇太子來東宮給父母例行晨昏定省,太子妃開門見山的說道:“你今年十六歲,到了成婚的年紀,要為皇室開枝散葉了,皇上已經下令胡尚宮主持選秀,效仿當年高祖皇帝‘選秀民間,聯姻畎畝’,選民女嫁入皇室,胡尚宮已經派女官去各地藩王府協助選秀,各地秀女過兩個月就能陸續進城了,宮中六局正在收拾儲秀宮,預備安置各地秀女……”
十五歲時,永樂帝為最愛的大孫子舉行了盛大的冠禮,表示他已成人。男人當成家立業,要結婚才能得到主流社會的認同,所以冠禮之后他一定會結婚。
朱瞻基冷靜的知道這一天始終會來,他每天都在給自己做準備,迎接這一天的到來,但是真正到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所做的準備遠遠不夠,就像一個漏洞百出的籬笆去迎接排山倒海的巨浪。
不堪一擊。
聽到選秀的那一刻,他立刻耳鳴,滿腦子野蜂飛舞,嗡嗡作響,太子妃余下的話說的是什么,他根本不知道。
我要成親了,我要永遠的失去心中唯一的微光了。
人生短暫的十六年,我一直被安排,被操控,一切事情都是我應該做的,去當一個完美的兒子、孫子、皇太孫。從記事起就從來不去遷就自己的心意。
想要當好完美兒子孫子皇太孫,首先要做的的事情就是忘我。把自我閹割掉。
只有面對阿雷,他才記得他也有自我這種東西,他心中唯一的光,會在他孝期禁吃肉的時候,把自己那份讓出一半,傻傻的為他分擔一半的“殺生”;會為了他學孫悟空翻跟斗,逗他笑……
一起長大的情分了,混雜了親情友情愛情,連他自己也分不清到底那種情感更多一些,但是他很確定,阿雷會勾起他所有暗藏起來的七情六欲,他閹割的自我,讓他感覺自己其實也是肉體凡胎。
他總是在阿雷面前失態、出糗、口不擇言、做些傻事、說些瞎話,他能照顧好所有人的情緒,甚至在太子和皇上復雜關系之間斡旋,游刃有余,但是他就是和阿雷“相處不來”,不是他自動降低智商和情商,他只是把唯一的一點真留給了她。
此時朱瞻基腦子里毫無喜意,充滿了傷感和憤怒,唯一的一點光也要失去,未來的路那么漫長,充滿荊棘,他要一個人走下去了。
朱瞻基靈魂飛走了,只剩下一副淡定從容的軀殼,太子妃連問了兩次,“你,喜歡什么樣的女人?娘雖無能,但可以為你把把關。”
朱瞻基毫無反應。
待太子妃問了第三遍,他如夢初醒,給出了標準答案,“當然是能夠孝順父母的女人。”
封建社會,忠孝最吃香,女人很少有機會在“忠”字上有所作為,只能專攻“孝”,孝女比孝子多多了。
秀女都是孝女,朱瞻基說了和沒說一個樣。
太子妃沒有辦法,只得把目標細化,“女官在各地甄選的秀女,自然是好的,只是人有百種模樣,千種性格,比如高矮胖瘦,瓜子臉,鵝蛋臉,圓臉,有溫柔的、嫻靜的、愛熱鬧的、愛清靜的、活潑的、愛說笑的、開朗的、內向的,如此種種,你身在皇家,可以挑選自己喜歡的。無論是正妃還是侍妾,都是將來過一輩子的人,可不能湊合了。你和我說說,喜歡什么品貌性格的?”
太子妃都說道這個程度了,把秀女進行分類,朱瞻基勾選即可,反正都是民女,皇家可以隨意挑選。
可是無論太子妃給出什么種類,朱瞻基腦子里只有一個人。
除了她,和所有女人都是湊合過。
而這個是他無法啟齒的。
論理,她也是出身低微的民女,有資格參選秀女,哪怕沒有胡尚宮這個大后臺,她的品貌也足以入住儲秀宮,可是全天下那么多民女,唯有她不會參與選秀。
她本人在皇宮做鐘表,她卻不可能入宮,她不是任人挑選的女子。
我沒有任何機會,她只能陪我到十六歲了。從此以后,分道揚鑣。
朱瞻基猶如一具行尸走肉,他仿佛聽到另一個人說道:“兒子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女子以品德為重,身為皇家兒媳,手段可以有,心思不可以歪。何況兒子日理萬機,將來后宮里,她們與母親相處的時光要更多一些,母親也要為自己挑選對脾氣的兒媳。”
朱瞻基給出的標準答案依然滴水不漏,有理有據,不像是敷衍之詞。
太子妃心里有了譜,便不再追問。
朱瞻基沒有回皇太孫宮,他的心境已經崩塌了,就像一窩被洪水沖散的螞蟻,漫無目的的亂走,也不知去了那里。
“殿下,此殿已經落了鎖,做鐘表的師傅們里已經回去休息了。”
“殿下?”
朱瞻基定睛一瞧,正是阿雷為永樂帝定制鐘表的宮殿,此時已經人去樓空。
胡善圍答應女兒進宮干活,唯一的條件是必須和她一起進出宮廷,不能加夜班,因為阿雷的眼睛不容許。
“殿下,該回去用晚飯了。”
朱瞻基不想回皇太孫宮,遂轉身,“去幼軍營”。
城北幼軍營。
堂弟朱瞻壑正帶著一群年紀比他大許多的“幼軍”們做頗有特色的晚課,這是沐春當教頭時形成了傳統:擂臺互毆,只要戰敗,就要掃廁所,無論你是千戶還是小卒,勝者為王,敗者發糞涂墻。
有人向朱瞻壑提出挑戰,朱瞻壑只有十四周歲,長的著急,有二十四歲的相貌和體能,一舉將對方打趴。
看著朱瞻壑興奮的揮拳,大笑大叫,心情壞道極點的朱瞻基心想不能我一個人難受啊,也要給你添添堵,誰叫你笑的那么開心。
朱瞻基又又欺負弟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