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候輪回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胡善圍使了個“你懂得”的眼神,“莊重一些,莫要太孟浪了。”
伶官面露難色,“孫悟空本就不是人,他是個猴子啊,猴子不孟浪,那還叫猴子嗎?觀音菩薩還叫他潑猴呢。”
胡善圍說道:“在民間你們愛怎么演就怎么演,宮廷戲劇這樣是不行的,有失體統。你們不改,我就不能放行,將來在御前唱戲的,就換成其他班子了。”
伶官無奈,重重點頭,“好,我聽胡典正的。他們如果能夠到御前唱戲,將來身價畢定大漲。”
修改完《西游記》,下一個本子是《琵琶記》。
胡善圍先粗略的翻了一遍本子,很是吃驚:“是南戲啊?”
在洪武朝,朝野內外幾乎皆是北曲的天下,元朝那些著名的戲劇家,關漢卿,馬致遠等都是寫北曲的,《竇娥冤》,《西廂記》,包括剛才上演的《西游記》都是北曲。南曲被視為登不上臺面的小眾曲目。
再說了,洪武帝是鳳陽人,聽慣了北調,這種南調能聽懂嗎?
伶官點頭,說道:“是的,但本子實在寫的太好了,雅俗共賞,沒有一點粗俗,情感細膩,聽者落淚,想請胡典正幫忙舉薦給皇上。”
胡善圍柳眉一蹙,“我的時間很有限,冬至就要上演新戲,你突然塞過來一個宮廷上下都不習慣聽的南曲,我不會同意的。何況《琵琶記》的結尾,一道雷劈死了不認原配、貪慕富貴的蔡伯喈,是個悲劇,不適合在冬至、新年還有上元節等喜慶的日子演出。”
《琵琶記》的故事,人物原型是東漢著名文學家蔡邕,字伯喈,所以叫蔡伯喈。他有個比他更出名的女兒——叫做蔡文姬!
和《西游記》一樣,民間關于《琵琶記》也有很多版本,最常見的故事版本就是蔡伯喈上京趕考不歸,娶了宰相之女,從此不回故鄉。故鄉里,妻子趙五娘吃糠咽菜,把白米讓給公婆吃,處境艱難,但公婆最后還是死了,趙五娘以羅裙包土,安葬公婆,背著琵琶進京賣藝尋夫。但是蔡伯喈不認原配,不認琵琶上父母的遺相,還用馬蹄踩踏趙五娘,殺人滅口,結果一道天雷劈死了蔡伯喈。
民間老百姓就是喜歡這種干脆利落、酣暢淋漓的復仇戲劇,就像包青天鍘美案一樣,秦香蓮帶著兩個孩子上京城尋夫,發現丈夫已經成了駙馬,無論公主皇帝如何求情,鐵面無私包青天還是砍了停妻再娶的陳世美的頭顱。關于包青天的戲劇,最最出名的也是鍘美案。
伶官點頭哈腰,說道:“《琵琶記》的本子很多,南曲北曲都有,但高明寫的這個本子真的好,唱詞感人肺腑,故事結尾也和民間盛行的不一樣,這是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伶官如此熱情的一再舉薦,胡善圍有了一點興趣,她沒有耐心從頭看起,只是隨手一翻,正好看到第二十一出戲,是一首《山坡羊》,趙五娘在丈夫久去不歸,又遭遇饑荒,公婆快要餓死等連連打擊后唱道:
“亂荒荒不豐稔的年歲,遠迢迢不回來的夫婿,急煎煎不耐煩的二親,軟怯怯不濟事的孤身己。”
剎那間,胡善圍就被這首《山坡羊》擊中了,每一個字都是一支箭,將她射得千瘡百孔!
亂荒荒的年歲、遠迢迢不回來的夫婿、急煎煎的雙親、軟怯怯的自己,不就是胡家書坊里當抄書匠的胡善圍嗎?
胡善圍情不自禁,接著往下看,近乎絕望的趙五娘唱的是:“滴溜溜難窮盡的珠淚,淚紛紛難寬解的愁緒,骨崖崖難扶持的病身,戰兢兢難捱過的時和歲。”
不!
胡善圍猛地將戲本子合上。雙拳緊握,指甲幾乎要把手心掐出血來!
疼痛讓胡善圍清醒過來,心臟狂跳,猶如噩夢初醒時,人們一次次的告訴自己,不不不,這不是真的,只是個噩夢。只要醒過來,噩夢就會消散。
她如今是宮正司七品典正胡善圍,宮廷風頭最盛的女官,即使對上貴妃,親王也毫不示弱。
那個遠迢迢不回來的夫婿,那個軟怯怯只會抄書的胡善圍,都是過去了。
第55章 爆款
“怎么了?胡典正不喜歡?不喜歡的話,我們就不演了。”戴著綠頭巾的伶官膽戰心驚的問道。
教坊司的官奴,男性皆戴著綠頭巾,或者綠帽,不能和良家通婚,只能娶女官奴為妻,子女世世代代都是奴籍。
而教坊司的女性除了宮廷演出,有時候還要去官家宴會里演出甚至陪席勸酒,所以現在盛行把老婆在外面有野男人的丈夫戲稱為“戴綠帽”。
胡善圍深吸一口氣,說道:“改了一天的戲,腦仁疼,今天就到這里,本子我留下,明天再演。”
伶官覺得《琵琶記》有戲了,大喜,“謝謝胡典正,明日我們一定好好演。”
胡善圍拿著書回到宮正司,尚食局的陳二妹提著一個食盒來串門,來找寫文書的女秀才黃惟德,她從食盒里拿出各種各樣的吃食,胡善圍都沒見過。
陳二妹是廣東番禺人,聽說黃惟德也來自廣東,小時候與家人失散,被歹人拐騙為奴的經歷后,很是同情,經常來和黃惟德說話,幫她追憶童年的記憶,或許能夠幫忙找到家人。
陳二妹先是嘰里咕嚕說了廣東各個地方的話,問黃惟德是否有印象。
黃惟德如聽鳥語,搖頭,覺得都陌生。她記事起就被拐到南京,說的是金陵雅言——雅言,是通用語的意思,和文雅無關,類似現代通行的普通話。始于南北朝時期東晉朝廷東渡,定都建康城(現在的南京),為了南北地區的融合,頒布了以北方洛陽音和吳語結合的金陵雅音。
大明開國,洪武帝頒布了《洪武正韻》,是中原雅言和金陵雅言的結合體,俗稱南京官話。陳二妹這個廣東人時常翻閱《洪武正韻》來糾正她經常引人發笑的音調。
黃惟德對廣東各地方言沒有反應,陳二妹還不死心,今天又親自下廚,做了幾個地方特色小菜提過來,說道:“人們會忘記家鄉在那里,但是對味覺的記憶是很難忘卻的,每樣菜你都嘗一嘗,說不定味覺能夠喚醒你兒時的記憶。”
其實黃惟德自己早就放棄了,無奈陳二妹天生熱心腸,少不得每樣都夾了幾筷子,吃到一塊菱形有九層米皮似的東西壓在一起的糕點時,停下了,沒有嘗下一道菜,而是拿起來端詳片刻,繼續吃著這道糕點,直至吃完。
“就是這個了!”黃惟德放下筷子時,已淚流滿面,“我恍惚記得有人一層層的將糕點撕開喂給我。”
陳二妹大喜,說道:“這是九層糕,廣東佛山南海一帶的風物,或許你就是從那里來的,我寫信給家里,要他們去這一帶打聽一下黃姓、曾今外出逃過難、丟失過女童、和你的年齡能對得上的人家。”
宮廷禁止和宮外私下通信,但并非表示和家人斷絕聯系。逢年過節的問候,或者家里至親去世等消息是可以寫信互通消息。
只是在信件出宮入宮前時需要通過尚儀局的審核,檢查信中是否有透露宮廷秘聞等違禁話語,并留檔才能送出去,每個人一旦進宮,就沒有隱私可言了。禁的是“私下”,通過宮廷審核的,不算觸犯宮規。
能讀得起書、并且能通過女官考試的女性,必出身大戶人家,陳二妹的家族接到信件后去找個人還是方便的。
眾人都為黃惟德高興,胡善圍看這溫情的一幕,心想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過去的傷痛,才能成就今日的胡善圍。
她一直都在逃避那個絕望卑微的胡善圍,可是卻對《琵琶記》里“軟怯怯不濟事”的趙五娘產生了強烈的共鳴,她看到了自己——曾經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遠迢迢不回來的夫婿”上的胡善圍。
未婚夫給了她多大的希望,就給她帶了多大的絕望。又因這份不堪重負的絕望,讓她毅然背水一戰,走向了考女官這條路。
若不能直面傷痛,又怎么能徹底走出傷痛呢?
</div>
</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