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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是如此,范宮正依然板著臉說道:“你去宮正司一趟,把今晚的事情交代清楚。”
沐春笑道:“那是應該的。”
范宮正打量著胡善圍,目光落在她一根根青紫腫脹的手指上,這不是凍瘡,這都是剛才延禧宮的宮人一哄而上,硬掰手指頭留下的痕跡。
“你的手怎么樣了?”范宮正問。
胡善圍忍痛活動著一根根手指頭,“還能動,只是皮外傷,沒傷到骨頭。”
范宮正有些佩服她這股狠勁,不過當著眾人面,她要保持表面上的公允,“披頭散發,成何體統?你今晚不要歇在藏書樓了,回去休息,待會有女醫去你房間,為你敷藥,明日一早,去宮正司交代今晚的事情。”
“是,卑職告辭。”胡善圍離開藏書樓。和沐春擦肩而過時,晚風吹拂她的長發,裊裊青絲在風中纏纏綿綿,撫在沐春的臉上。
沐春又感受了那股酥酥麻麻的滋味,說不出的舒服。他看見地上有幾節斷裂的白玉簪“殘骸”,猜測應是從胡善圍發髻上掉落的,被眾人踩碎了,他半蹲,一節節的給白玉簪“收尸”,連米粒大的小碎片也不放過,都放進荷包里。
沐春去了宮正司錄完口供,正好天快亮了,趕上晝夜交班,他回值房睡覺,先去一身臭汗,洗完全身,就是沒洗臉——他感覺臉上還有胡善圍發絲的清香,舍不得洗掉,留在臉上挺好聞的,有助于睡眠。
第24章 剁手
且說范宮正即將入睡時被叫起來,跋涉“千里”,雖三拳兩腳就大概處理完事情,到底心里添了堵。
誰大半夜的被叫起來加班會有好脾氣呢?
尤其是還被一地密密麻麻的蟾蜍和竹蟲惡心到了,閉上眼睛就是那可怕的一幕。
范宮正失眠,干脆不睡了,連夜徹查今晚的風波。
女官來報:“竹林蟾蜍已經由尚寢局司苑連夜派人捕捉完畢,竹蟲和生蟲的竹子也堆在一起焚燒,竹林已經清理干凈,明日不會驚擾到游園的大小主子們。”
六局一司各司其職,職責分明。宮正司將竹林蟾蜍擋道的一幕告訴給尚寢局,后宮園林花木等都歸司苑管理,每個局都有通宵值夜的女官,宮里容不得差錯二字,必須馬上反應。
司苑的動作夠快,不過范宮正關注的重點并不是這個,“竹子從外表看都好好的,怎么生了那么多蟲子?還有,為什么那么巧,就倒在我們的必經之路,司苑可有解釋?”
手下說道:“司苑說竹蟲本就生在竹筒里面,從外表看不出來。不過,司苑也說,竹子堅韌,除非里頭已經吃空了,只剩下一層皮,或者遇到狂風暴雨等外力搖晃,否則很難折斷倒下,司苑檢查過竹子的折斷處,有刀斧劈砍的痕跡。卑職已經將留有劈砍痕跡的留存作為證據。”
范宮正點點頭,“你就把宮正司有竹子刀斧劈砍的證據放出風聲去,在宮里頭傳一傳,估摸最遲明天下午,延禧宮就會有人來認罪了。”
胡貴妃想鬧一鬧,表示對馬皇后的不滿,又不想引火燒身,既然能舍棄宮里的掌事大太監,再搭上一個宮人有何難?
反正她肚子里的龍嗣是一枚免死金牌,誰都奈何不了她。
所以范宮正故意使出“打草驚蛇”的招數,不用宮正司費心費力調查,延禧宮就被迫自動上門領罪了。
范宮正的手段以快速狠辣聞名,很多人背地里叫她“范閻王”。
但是在后宮這個對差錯、失誤等幾乎是零容忍的地方,必須要有范宮正這樣強勢的人才能彈壓住。
這宮里又要多一個替死鬼了,范宮正感嘆。上面的人如果只顧自己痛快,不停的搞事情,倒霉的首先是下面的人。
范宮正因而對胡貴妃生厭。其實身為宮正,管理后宮紀律,服務整個宮廷,三宮之間的明爭暗斗理應與她無關,她只冷眼旁觀,不偏不倚,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好。
可人不是機器,人有感情,有喜怒哀樂。
修趙宋賢德嬪妃傳記和家風家法是馬皇后命范宮正主持完成,胡貴妃這場戲嚴重干擾了修書,打了范宮正的臉面,她以為推出擋箭牌,范宮正就拿她沒有辦法。
范宮正合上厚厚的卷宗,撥了撥燈芯,讓燈更加明亮些,自言自語道:“你以為我真的拿你沒辦法嗎?”
次日一早,范宮正去了尚儀局,和尚儀局的崔尚儀聊天。
范宮正寒暄了幾句,問道:“上次臨川侯胡美向你們尚儀局遞交了進后宮看望胡貴妃的家人名冊,聽說把女婿的名字都寫進去了,可是真的?”
崔尚儀點頭,目露鄙夷之色,“胡家女婿,一個外男而已,怎可踏入后宮?胡家太沒規矩了。我手下的司賓把名冊打回去,要胡家修改。胡貴妃居然往她們頭上扣上索賄的名頭,真是難纏啊。”
正因如此,馬皇后才會命范宮正修書,教育妃嬪賢惠,約束家人,定家法,正家風。
范宮正美目一轉,“胡家改了嗎?”
崔尚儀說道:“改了,胡美把外男和幾個旁支族人刪掉了。否則,我們尚儀局若放了外男進宮,豈不是瀆職之罪?胡家重新提交了名冊,司賓已經在審核,審核完畢就要安排日期和進宮的路線。”
范宮正一笑,使了個“你懂得”的眼神,問道:“第二份名冊,難道一點毛病沒有嘛?”
崔尚儀會意,回了“我明白了”的笑容,說道:“若好好挑毛病,還是有紕漏的。”
雞蛋都能挑出骨頭呢。
胡貴妃信口指責尚儀局司賓八位女官集體索賄一事,不會輕易揭過。
誰都有脾氣的,不止你一個胡貴妃。范宮正,崔尚儀若是個軟柿子,絕對混不到今天這個位置。
就這樣,尚儀局又挑了幾處毛病,把名冊退回胡家,要胡家再行斟酌,胡家進宮的事情一拖再拖,胡貴妃見不到家人,越發暴躁,甚至在洪武帝看她的時候,哭訴尚儀局欺人太甚,故意刁難她的娘家臨川侯府。
洪武帝叫來了尚儀局的崔尚儀問話,崔尚儀是個不亞于胡貴妃的大美人,她早就料到胡貴妃會告狀,溫溫柔柔的解釋,“皇室召見后妃家人,若無上命,只能是有誥命的夫人們,她們要按照各自的品妝規格裝扮,穿上朝見的命婦服裝進宮。那些未婚的女子,還有已婚但無誥命的婦人是沒有資格進宮覲見的。”
胡貴妃怒道:“胡說,上個月西六宮孫淑妃宣召娘家人進宮,就有未出閣的女子。”
崔尚儀說道:“那是孫淑妃向皇后娘娘請求過了,皇后娘娘點頭恩準,我們尚儀局才會放她進宮。”
崔尚儀一席話,有理有據,堵得胡貴妃啞口無言,又生悶氣。
當然,這是后話了。
且說胡善圍披頭散發,儀容不整,手上又傷痕累累,范宮正要她回房休息,等待女醫上門診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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