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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范宮正出身高貴,是真正的名門閨秀。明朝這些新興的貴族,甚至皇族,和她比起來,只算是暴發戶而已。
出身加上才華,范宮正才能坐穩了宮正司的位置。
作為宮正司宮正,管著后宮紫禁城的刑罰,權力越大,責任越大,范宮正幾乎每天都在忙碌中,祖父的詩詞能夠平復心境,幫助她入眠。
今晚正讀到祖父詩集里面的《掘冢歌》一篇:
“昨日舊冢掘,今朝新冢成。冢前兩翁仲,送舊還迎新。舊魂未出新魂入,舊魂還對新魂泣。舊魂丁寧語新魂,好地不用多子孫。子孫綿綿如不絕,曾孫不掘玄孫掘。我今掘矣良可悲,不知君掘又何時?”
意思說人們都看中風水寶地,挖了舊墳來建造新墳地,舊鬼對著剛剛入葬的新鬼哭泣,人人說風水寶地好啊,保佑子子孫孫綿綿不絕,可是那么多的子孫,都想入葬這塊風水寶地,血脈親情漸漸變淡了,這塊墳地即使曾孫不來挖掘,玄孫也會來挖了祖宗的墳,給自己建個好墓。
所以延續血脈有什么用呢?將來“曾孫不掘玄孫掘”,你的子孫,就是你的掘墓人!
我今天被掘墳太可悲,可是你可想過明日挖你墳地的又是誰呢?
幾乎每次讀這首詩,范宮正都有新的體會,這首詩顛覆了傳統孝子賢孫,血脈傳承,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觀點,往上一點說,也可以理解為權力或者歷史的朝代更替,舊的朝代覆滅,新的朝代的建立,權力不會變,把握權力的人一直在變……
正思忖著,臥房的門響了,小宮女隔著門說道:“范宮正,藏書樓打……打起來了!”
范宮正眉頭一皺,不慌不忙的將翻舊的詩集擱在床邊案幾上,“知道了,進來,為我更衣。”
小宮女們魚貫而入,捧熱水的,捧胭脂的,梳頭的,捧官袍的,絲毫不亂。
范宮正一動不動站在一人高的穿衣鏡前,微微閉著眼睛,舒展著雙臂,任憑小宮女們伺候她穿了官袍,館起頭發,戴上簪花的烏紗帽,甚至畫了個極淡的妝容,畫了眉毛,涂上口脂。
另外有一個穩重的女官復述今晚胡貴妃去藏書樓拉江全去延禧宮,以及參觀藏書樓,借書,掌事太監不肯在書單上簽字畫押,胡善圍上前阻止的經過。
范宮正就像一朵盛放的鮮花,小宮女們似一群勤勞的小蜜蜂,圍著她飛舞。她面容恬淡,儼然一副從小就養尊處優,錦衣玉食,被一群人伺候慣了的氣度。
“好了,范宮正。”小宮女說道。
范宮正睜開眼睛,通過女官的描述,她大概了解了事情經過,胡貴妃出身顯赫,侯門之女,臨川侯父親胡美是開國大將,又生了皇子,長的又美,故封了貴妃,在后宮里,除了馬皇后,就是她胡貴妃。
胡貴妃凡事都愛掐尖,總要最好的,除了馬皇后,誰都不放在眼里,平日作威作福慣了,越來越跋扈,現在馬皇后忍無可忍,要用修書來彈壓胡貴妃,胡貴妃豈能忍住這口氣?
少不得要找些由頭,鬧一鬧,以顯示她的威風。
范宮正一邊想著對策,一邊看著鏡中的自己,確認穿衣打扮毫無不妥,這才說道:“走吧。”
后宮出行,皇后用安車,貴妃有鳳嬌,妃子有肩與,其余人只能靠兩條腿。
藏書樓在園林湖泊中心處,花園幽深,多曲折婉轉的石板路,宮女們打著燈籠,提著驅趕蚊蟲的香盒,簇擁著中間范宮正。
驀地,在一個竹林處,在前面打燈籠帶路的宮女發出一聲尖叫,頻頻后退,差點撞倒了提香盒的宮女。
幾個健壯的宮人忙護住中間的范宮正,“什么事?”
“蟾蜍!好多蟾蜍!”宮女害怕了,連聲音都打顫。
范宮正踮起腳尖一瞧,眼前的一幕差點把晚飯都吐出來!
但見前方竹林小路倒了一桿巨竹,從竹筒里面爬出好多白白肥肥的竹蟲,很像茅廁里蠕動的蛆蟲,這些竹蟲吸引了園子里的大批蟾蜍和青蛙,紛紛跳到這里捕食這難得的美味佳肴!
竹蟲是竹筒里的寄生蟲,可以食用,洗一洗,也不用裹面粉或者蛋糊,就這樣放在油鍋里炸,炸到酥脆,起鍋后撒上椒鹽,那滋味,就像無數個仙女在舌尖上跳舞!
可是夜晚看見黏糊糊的蟾蜍伸出長長的舌頭,像軟尺一樣把蠕動的竹蟲卷起來活吞,這就是兩碼事了。
何況前方的蟾蜍數量足以過百,這還不算燈籠照不到的地方,那里可能更多!
眾人看得頭皮發麻,這時不斷還有其他蟾蜍聞味而來,蹦蹦跳跳加入狂歡。
有蟾蜍跳到了宮女的腳背上,宮女嚇得尖叫,亂成一團。
前方蟾蜍當道,無法通行。
范宮正果斷說道:“撤,走另一條路。”
為了趕時間,范宮正特意走了竹林這條捷徑,如今只能改走大道,大道路邊倒是干干凈凈的,兩旁還有照明的角燈,就是比較遠。
而與此同時,藏書樓的對持已經白熱化了,胡善圍抱著門檻,聲稱誰要抱走書籍,就從她尸體上踏過去,延禧宮的宮人在掌事太監的吩咐下,一哄而上,又是一輪的生拉硬拽。
胡善圍的烏紗官帽被擠掉,被人踩扁了,連簪發的白玉簪也落下,一時間披頭散發。
眼瞅著手指又要被強行掰開,胡善圍瞥見門后立著一根長棍,正是用來栓門的門栓。
她放手,用盡力氣擠開眾人,沖到門后,拿起門栓,在手中揮舞起來!
胡善圍站的四平八穩,雙手一前一后握住長棍,將一根棍子揮得虎虎生風。
眾人驚呆了,怎么一個看似文弱的女官還練過棍術?
胡善圍還真的練過。
她十二歲時與未婚夫定親,完全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市井平民沒有那么多規矩,定親之后,兩人見過面,互相都很滿意,情竇初開。
胡善圍長期在藏書樓抄書,體弱虛寒。身為金吾后衛的百戶的未婚夫經常送些補品,還教她騎馬,和一些花架子的拳法棍術五禽戲等等,要她每日練習,強身健體,不要總是伏案抄書。
胡善圍學的這些在內行人看來完全是花拳繡腿,毫無殺傷力,不過她堅持練習,身體漸漸好轉,再也不像以前那些怯寒,生病的次數也明顯減少。
胡善圍的棍子看似虎虎生風,其實完全是花架子,好看而已。
但足夠嚇住這些不懂行的宮人。
他們遠遠的圍著胡善圍,互相推搡,都不敢上前。
胡貴妃看見胡善圍耍棍,更加興奮,越來越有趣了呢!
掌事太監著急了,“養你們這群廢物有何用?十個人打不過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