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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臉上沒什么多余神情,沉默地撩水洗手,然而他的眼睛,卻似有似無地掃向殿外。殿外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皇帝晦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其光芒根本不像剛才病怏怏的模樣。
穿著紅衣黑帽的太監跌跌撞撞地跑進來,一進殿就失力跌在地上,聲音哆嗦:“陛下,三殿下,三殿下他……”
皇帝猛地從塌上站起來:“三郎成功了?”
太監終于緩過這口氣,一股腦將話說全:“陛下,三殿下的計劃被人發現了,剛剛暗探拼死將消息傳進來,說他已經在進宮的路上,請陛下保重,務必咬死了什么都不知,好保全剩下之人?!?
“什么?”皇帝身體一晃,踉蹌跌坐到塌上,他不可置信,喃喃道:“怎么可能呢,明明萬無一失,他怎么會知道?”
“我如何會得知,還多虧了二叔您?!?
皇帝聽到聲音猛地一怔,他下意識地抬頭,眼中迸發出強烈的憎恨,隨機他意識到自己的情緒太外放,又強行收斂起來。但饒是如此,皇帝眼中都殘留著恨意。
慕容檐一身大紅錦衣,腰帶上系著蔽膝配綬,衣擺重重疊疊,他走路不急不慢,一路走來悠然雅致,和他身后全副鎧甲的士兵形成鮮明對比。這樣的場景奇異,卻一點都不違和。
皇帝用帕子掩唇咳嗽,衣袖寬大,將他半張臉都遮住了:“侄兒今日大婚之喜,怎么在新婚之夜扔下新王妃不管,反而跑到宮里來了?”
慕容檐揮手,他身后的士兵立刻將一個死狗一樣的人扔到地上。報信的太監跪在地上瑟瑟發抖,他壯著膽子回頭一看,忍不住“啊”了一聲。
慕容檐帶來的,正是先前給他傳信的暗探。
“二叔病重,我看在祖父的面子上沒有押著你出席婚禮,任由你在內宮養病。沒想到我顧念親緣,二叔卻一點情面都不看。你可給我送了份大禮啊?!?
皇帝見事到如今,也沒有繼續遮掩的必要,也放下袖子,冷笑道:“慕容檐,這就是你的報應。你這種人無心無情,不知人禮綱常,剛一出生就該被掐死,留你活到現在已經是最大的錯誤。你以為控制了我就能稱王稱霸嗎,做夢?!?
紅衣太監看皇帝狀態不對,小心翼翼地喊:“陛下……”
皇帝不管不顧,看著慕容檐快意地笑:“沒想到你竟然破了大婚之圍,是朕低估了你的警惕心??墒牵阋詾殡拗蛔隽诉@些嗎?”
第137章 深愛
紅衣太監跪在地上,聽到皇帝的話,焦急地提醒:“陛下!”
皇帝卻有些不管不顧,挑釁又快意地看著慕容檐。慕容檐站在殿門口,忽的笑了笑,抬步慢慢走近。
“二叔,你不妨說說,你還做了什么?”
皇帝冷笑了一聲,道:“你想套話就太天真了,論輩分朕是你叔叔,論身份朕是君,你是臣。就你這點城府和朕斗,不自量力?!?
“是嗎?”慕容檐不慌不忙地走近,皇帝的貼身太監跪在地上,眼看慕容檐越來越近,他嚇得渾身發抖。慕容檐的靴子突然停下,紅衣太監渾身一哆嗦,趕緊砰砰砰磕頭:“殿下饒命,殿下饒命!”
慕容檐垂眸掃過,隨后笑著看向皇帝,毫不掩飾眼中的譏諷之情。自己的貼身內侍卻這樣沒骨氣,皇帝惱羞成怒,在太監爬過來的時候狠狠沖太監肩膀踹了一腳:“滾!閹人就是閹人,果然成不了大事?!?
太監被踹倒也不敢說話,忍著痛一轱轆爬起來,戰戰兢兢地跪著候命。慕容檐冷眼看著這場鬧劇,他突然覺得沒意思,今日是他和嘉嘉的大婚之日,良宵一刻值千金,他卻在宮里處理這些沒意思的把戲,實在讓人倒胃口。慕容檐沒耐心思陪皇帝繼續演戲,低頭彈了彈自己的衣袖,說:“二叔,你省省吧。你這些欲蓋彌彰的把戲,我十歲時就玩膩了。”
皇帝神情怔了一下,問:“什么?”
慕容檐揮手,侍從將一個包裹呈到殿上。慕容檐都懶得回頭,揮了揮手指,說:“遞給他,讓他自己看?!?
侍從將包裹放到皇帝身前,皇帝驚疑不定,最終說:“給朕呈上來?!?
紅衣太監一股腦從地上爬起來,小心翼翼接過包裹,他剛走了兩步,突然從后面被侍衛用刀鞘狠狠劈了一刀,正中腿窩。太監膝蓋一軟,直接撲到在地,包裹也抖散到地上。
皇帝看到這一幕眼睛瞇了瞇,這無疑是對皇帝極大的挑釁和蔑視,侍衛敢這樣做,授意于誰不言而喻?;实蹥獾牟惠p,但是他想到自己的計劃,又強行忍耐住。他的親筆詔書已經傳到外面,各州刺史接到詔書,必然會起兵征討叛賊,靠慕容檐手下三萬人,如何抵得住天下幽幽兵馬?皇帝終究是皇帝,他的話出口成旨,他想讓誰好誰就能一飛沖天雞犬得道,同樣,他說誰是奸佞誰就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現在,皇帝號令全天下兵馬元帥征討慕容檐的圣旨已經傳到鄴城外,慕容檐也就能逍遙這幾天罷了?;实巯氲酱颂?,強行讓自己忍住氣,為今之計要先穩住慕容檐,等勤王人馬一到,就是他處置慕容檐之時。且先忍著慕容檐,讓他最后猖狂幾日。
皇帝勉力忍下這口惡氣,他低頭看向地上散落的包裹,等他看清里面的東西,臉色驟變。
慕容檐好整以暇地觀賞著皇帝的臉色,等看到這里,慕容檐輕笑:“二叔,認出來了嗎?”
皇帝臉上的顏色變來變去,一會白一會紅,最后變成鐵青。他勉強鎮定著,裝作什么都沒發生的樣子,問:“這是什么?”
“這是什么,二叔竟然認不出來嗎?”慕容檐笑著,說,“這正是二叔夾帶在衣服里,密令內侍送到宮外的詔書啊。說實話,要不是看到了二叔親筆所寫的詔書,我還不知道,二叔竟然是這樣評價我的?!?
皇帝嘴硬不肯承認,然而貼身太監城府不及皇帝,他看到地上的秘密詔書,表情一下子崩了:“它怎么會落到瑯琊王手中?這豈不是說,這道詔書一開始就被攔下來了?詔書沒有傳到外面,救兵根本不會來?。 ?
貼身太監完全崩潰,無意識將真相喃喃了出來?;实劢^望地閉上眼,完了,這才是真的全完了。
慕容檐似嘲非嘲地勾了下唇角,讓手下將詔書重新收起來。皇帝心灰意冷,問:“你是怎么發現的?詔書的消息為什么會走露,就算被你截下了詔書,為何都沒有人來向朕稟報?朕才是天子,宮中都是朕的人啊!”
“這該問你自己?!蹦饺蓍芫砥鹨滦?,一手背在身后,說,“皇帝被奸人重傷后傷口惡化,近日漸漸神志不清,口說胡話。傳令下去,即日起,任何人不得打擾皇帝清休,一日三餐,全部由專人給陛下送進來。”
任何人不得見皇帝,連送飯都是慕容檐的人,這基本就是把皇帝軟禁了。照這樣下去,即便慕容檐將皇帝殺了,恐怕外面的人過都不會知道。慕容檐說完后轉身就走,皇帝氣急攻心,猛地吐出一口血。宮女太監們驚嚇地叫著,皇帝一把推開身邊扶著他的人,向慕容檐追了兩步,吼道:“區區豎子,誰給你的膽子這樣對朕?”
慕容檐停下腳步,側身似笑非笑地看著皇帝:“二叔,當年祖父還在時,你不也是一樣的做法么?怎么輪到你身上,就開始大驚小怪了呢?”
“哈哈哈?!被实垩鲱^大笑,他嘴里的血不斷淌下來,眼神陰鷙地盯著慕容檐,看著讓人不寒而栗,“慕容檐,朕殺兄囚父,如今被你控制,這就是慕容家的宿命。朕是如此,那你呢?朕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日,你晚年的時候,也會被兒子逼宮暗害,父子相殘,不得好死?!?
慕容檐被人罵過許多次不得好死,他自己也覺得,他這樣的人壞事做盡,若是能得善終才是怪事。曾經他聽到這樣的話都是不屑地笑笑,他日后當然會有報應,可是那有什么關系。罵他的人一個都活不了,得罪過他的人也全被他屠戮,他日自己落敗,不過一死而已,有什么可怕的。但是今天夜里,皇帝怒罵父子相殘,慕容檐卻忽的從心底涌上一股火來。
帝王晚年猜忌,兄弟傾軋,父子相互算計,都是歷史輪回中再正常不過的現象,慕容檐長在帝王家,最明白這個道理。但是這一刻他卻想到,他日后的兒子都會是虞清嘉所生,慕容檐不在乎皇帝詛咒他,可是他絕對不允許任何人說虞清嘉。
慕容檐停下腳步,在原地停了許久,久到殿內的小太監都察覺到不對。慕容檐的異樣當然瞞不過皇帝的眼睛,皇帝皺了皺眉,說:“你這種人,居然會在意未來的子嗣?你的兒子生都沒生下來呢……不對?!?
皇帝猛地察覺到什么,不可思議道:“你今日成婚,而且一攻下鄴城后就立刻訂婚,莫非……你早就認識了你的王妃,而且想娶的就是她?”
慕容檐沒有回應,可是皇帝已然哈哈哈笑了起來:“報應啊報應,慕容檐,這就是報應。慕容家出瘋子也出情種,可惜,幾代人以來沒一個能得以善終。你這樣的冷血怪物,連親生父母都沒有辦法接受你,一個正常人家嬌養大的女兒,怎么可能受到了你?你渾身上下唯有一身皮囊好看,現在她被皮相所惑,愿意和你說話和你笑,可是一旦時間長了,朝夕相處,讓她知道你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你猜她還能不能忍受你?你離開她不能活,可是你深愛的人卻不愿意留在你身邊,還對你心生厭惡,避之不及。嘖,真是可憐。”
多少惡毒的詛咒都無法傷到慕容檐分毫,但這一番話卻像一柄毒箭,深深扎入慕容檐心里最介意的部分。這就是他最深的恐懼。
他可以用強力攻下一座城池,可以用強權讓所有人都聽他的話,可是他有什么辦法,去留住虞清嘉?他不舍得傷她,不舍得對她說重話,甚至都不舍得看她不高興。他的冷血殘暴并非愛好,并非后天影響,而是攜刻在骨子里,無法克制、亦無法改變的天性。這樣的缺陷連他自己都厭惡,而虞清嘉從小在父母關愛中長大,活潑愛笑,心性正直善良,如果虞清嘉逐漸看到他是一個什么樣的人,會不會心生厭惡,甚至后悔嫁給他呢?
越是愛越害怕,失去永遠比得不到更可怕。慕容檐一直沒有得到的時候尚且煎熬不已,等如今得到后再失去,他會比死都不如。
皇帝癲狂地大笑,慕容檐停在原地,良久不動。其余侍從看著眼前這一幕,莫名感到心驚膽戰,刀口舔血的直覺告訴他們,此刻的慕容檐遠比戰場上危險得多。誰都不敢貿然出聲,最后,是慕容檐率先行動,他繼續往外走,舉止依然好看,可是步速卻快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