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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清嘉今日穿著白色夾棉上襦,下系紅色長裙,裹在寬大的兜帽里,一路咯吱咯吱踩著雪來主院請安。虞老君院里向來不缺人,可是今天卻尤其熱鬧。
虞清嘉進門,婢女看到后連忙接過虞清嘉的手爐,幾人圍在一起給虞清嘉卸了披風。為首的丫鬟指使小丫頭將披風掛起來,然后回頭,略有歉意地對虞清嘉笑了笑:“六娘子這么早就來給老君請安?可是不巧,大夫人也在里面,勞煩六娘子稍微等上一等。”
李氏也在?虞清嘉眼珠微動,已經大概猜到了李氏在里面干什么。她沖著丫鬟笑了笑,果真站在前廳看屏風上的花。
五折插屏上的畫著松鶴延年,秋霜打菊,隔著影影綽綽的屏風,能隱約聽到李氏的哭聲從里面傳來。
屋子里,虞老君病歪歪地倚靠在塌上,她自從十一月生了一場病后,此后身體總是不太好,喘氣時嗓子里會發出嗬嗬的聲音,光聽著就能感覺到她的身體非常累。虞老君臉上溝壑縱橫,由侍女一口一口喂著喝藥,她的牙齒已經不太齊了,喝藥時湯水會流到外面,在身上留下難看的褐色痕跡。另一個婢女恭順地跪在一邊,一旦虞老君嘴里漏出藥來,她就趕緊拿帕子擦掉。
李氏跪在下方,哭哭啼啼地說道:“老君,你看馬上就要過年了,您在這種時候送雅兒去禮佛,這不是在當眾打她的臉嗎?反正潁川王已經走了,我們自家人寬松一些,等明年開春再送雅兒走,不也是一樣嗎?”
虞老君本來就被藥苦得心煩意亂,聽到李氏這些蠢話,她心頭火起,皺眉呵道:“愚昧!你也是快當祖母的人了,結果你這么大的年紀,全都活到狗肚子里面了不成?虞家讓你當了快二十年的長孫媳,你婆婆就是這樣教你的?竟然能說出潁川王已經回鄴了,所以就可以推掉對四娘的懲罰。你這是存心想毀了我虞家的名譽,讓全兗州的世家看虞家的笑話!”
李氏哭得更加悲切,她的帕子已經濕透了,可是她還是不肯甘心,捏著帕子每擦一道,臉上的粉就蹭下來一道,最后露出下面干黃又松弛的皮膚,白白黃黃,僵硬的粉和憔悴的膚色交錯,形容好不狼狽。李氏哭道:“我知道老君說話從來沒有商量的時候,老君惱了我們,我們母女便是再做什么都沒用。我已經人老珠黃,這輩子就這樣了,可是雅兒她還年輕,她才十五歲,她以后還要嫁人的啊。”
虞老君聽著簡直氣不打一處來,這個蠢貨,簡直就是爛泥扶不上墻。她已經把話說成這個樣子,就差明著說了,結果還是聽不懂。虞清雅用完全沒影的事構陷堂妹,當事人之一還是宮里的皇子,虞家若是不做出些表態來,以后如何在兗州眾世家大族面前立足?
虞老君讓虞清雅去佛祖面前靜靜心,此時南朝極盛佛教,連著北朝也沾染了南朝的風氣,禮佛乃是雅事和功德,根本不會損害虞清雅的名聲,反而日后還能用侍奉佛祖給自己貼金。李氏知道馬上就要過年,莫非虞老君不知道嗎?這個豬腦子竟然想不通,虞老君執意如此,一來是為了顯示虞家家風嚴整,治家極嚴,二來,過年這不是現成的借口接虞清雅回來嗎?
蠢不可及,虞老君簡直都不想和李氏說話,偏偏李氏還在她面前哭哭啼啼,哭聲嘰歪得虞老君腦子疼。虞老君被李氏吵得喝不下藥,她推開藥碗,沉著臉說:“你不必再求情了,侍奉佛祖不能挑日子,趁這幾天天氣晴,正好趕路,明日就讓四娘上路吧。你現在回去給四娘收拾行裝,還來得及。”
“明天?”李氏尖叫一身,聲音尖銳刺耳,幾乎要把耳膜穿破。她急了,說:“怎么明日就要走了呢?這也太趕了,馬上就要過年了,天氣還怎么冷,怎么能讓四娘去佛寺那種地方呢……”
李氏翻來覆去說的就是這兩句話,虞老君不想再聽,陰著臉給此事拍板。李氏見虞老君已經下定決心,嘴一癟又哭了出來,李氏哭哭啼啼出門,掀開門簾時,一抬頭就望到虞清嘉。
虞清嘉隔著屏風,對李氏輕輕一笑。
李氏對虞清嘉的感情非常復雜,她拼命地說服自己輕視俞氏,至少俞氏死了,但是她還活著。可是每當看到俞氏的女兒,李氏就仿佛又回到新婚時分,她穿著一身正紅站在門廳上,俞氏和虞文竣從另一邊走來,兩人說說笑笑,誰都沒有理她。
十五年過去,李氏連自己唯一的優點——年輕都沒了,但是俞氏卻永遠青春貌美。俞氏的女兒站在人群里,天然就是焦點,就比如現在,虞清嘉站在插屏后,半透明屏風將她的輪廓模糊,一眼望去簡直就像一副麗色驚人的水墨畫。
李氏看到虞清嘉愣了一下,隨即撐起腰桿,拿捏著長輩的架子哼了一聲,快步離開。這樣的作態若是由一個富麗堂皇的婦人做來當然貴不可言,可是李氏臉上白一道黃一道,故作此態只會讓人覺得滑稽。
虞清嘉進屋,照例給虞老君請安。虞老君的身體看起來真的下降許多,才和李氏說了幾句話,她竟然又咳嗽起來。好不容易等咳嗽平息,虞老君臉頰蠟黃中透著紅,看起來非常不正常。僅是這一番咳嗽就已經耗光了虞老君全部的精力,她看見虞清嘉疲憊地揮揮手,都懶得問虞清嘉話,便讓她回去了。
虞清嘉也樂得輕松,她穿戴起全套雪具,握著手爐在廊廡中悠哉悠哉地走了片刻,很快白蓉就從后面追上來,低聲說:“李氏今日去找老君是為了四小姐的事。不過聽說,老君已經決定了,明日就送四小姐走。”
虞清嘉剛才就猜到了,現在聽到這里毫不意外。虞清嘉問:“是哪個寺院?”
“城外南郊的靜安寺。”
虞清嘉點點頭,之后就不再關心。虞老君說得再好聽,最后還不是給虞清雅網開一面。去靜安寺和家廟并不一樣,而且靜安寺離郡城也就一天車程,若非發生什么大事,哪家長輩會不接晚輩回來過年呢?
虞清嘉心里通亮,她想到李氏臨走時的那個模樣覺得不可思議,明擺著雷聲大雨點小,也虧李氏能哭成那樣。蠢成李氏這樣,也是難得了。
現在才是光熹元年年末,她還有足夠的時間和虞清雅算賬,所以虞清嘉并不急著將人一棍子打死。虞清雅的背后涉及系統,寧缺毋濫,萬萬不能著急。
相比之下,虞清嘉對另一件事更好奇。虞老君的身體,是不是惡化的太快了?她記得自己十月份剛剛回到祖宅時,虞老君坐在正堂,雖然頭發花白,但是目光嚴苛,臉上紋路深刻,一看就不好相處。那時虞老君精神還非常硬朗,哪像現在,虞老君頹態畢顯,已然是風燭殘年的模樣。說句不好聽的,現在的虞老君,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能讓人想到她的后事,顯而易見的,活不長了。
才半年功夫,虞清雅到底是給虞老君吃了什么,竟然損耗的這樣厲害?虞清嘉對虞老君完全沒有感情,現在這一幕就是虞老君咎由自取。可是虞清嘉卻油然生出一種警惕來,捷徑即歧途,所有不需要努力就能拿到的東西,后面都要付出雙倍乃至多倍的代價。虞清雅以后要付出什么代價虞清嘉不關心,可是系統這種可以任意透支藥物的妖孽存在,卻一定要徹底毀滅。
虞清雅即將去寺院的消息不脛而走,果然第二天,虞清雅就陰著臉,帶著兩個丫鬟,百般不愿意地登上了出城的馬車。新年一天天逼近,然而虞家的氣氛卻并不熱鬧。自從虞清雅走后,李氏天天哭鬧,京城里傳來政局動蕩的消息,而在這個關頭,虞老君又病倒了。
虞老君這一病打亂了所有人的步調,過年的熱鬧一掃而空,下人們連紅燈籠都不敢掛。而更巧的是,虞老君原本打算送虞清雅出去幾天,等快過年了就借著新年的名義將她接回來,現在可好,虞老君病倒,每日渾渾噩噩不省人事,其他人沒人敢開這個口,眼看小年夜都過去了,虞清雅還是留在佛寺,一副被家族拋棄自生自滅的既視感。
靜安寺里,虞清雅一天天板著指頭盼,結果她就像真的被遺忘在佛寺一般,竟然毫無動靜。虞清雅出門前收買虞老君的丫鬟,大概摸透了虞老君的底。可是現在丫鬟透露給她的那個日子已經過去了,虞老君還是沒派人過來。虞清雅徹底慌了,連忙求助系統:“系統,虞老君是不是真的把我忘了?我如果被留在城外過年,回去后一定會被其他女郎笑死。”
虞清雅說著打了個冷戰,或者,很有可能,她壓根就回不去了。
系統只接受命令,不進行思考,虞清雅這句話本來是疑問,可是傳到系統這里,它自動將其轉化為已經成真的可能性。系統分析片刻,給出成功可能性最高的一種方案:“按照常見套路,宿主現在符合被家族遺忘在佛寺,自生自滅的不受寵嫡女模式,宿主翻盤方案主要有以下兩種:一,宿主在佛寺保養皮膚提升自己,將流放生活過得風生水起,以此在某一天遇到身份高貴的男主和虞家之人,一舉驚艷眾人。”
虞清雅聽著不由皺眉:“可是,我已經來不及等這么久了。潁川王已經回京,這兩天,瑯琊王會偶然經過這座山嗎?”
系統沉默片刻,說:“可能性很小。如果宿主要求在舊歷地球年之前,也就是七天之內回家,只能采取第二種方案。即給虞老君下藥,讓其生病。虞家眾人都知宿主能治好虞老君的病,這樣一來,他們如何送你出來,就得用加倍小心的態度請你回去。”
“下藥?”虞清雅咬了咬唇,慢慢地重復這兩個字,“你說的,究竟是下藥還是下毒?”
系統沉默,他們兩人心知肚明,能最快破此時困局的,只能是下毒。
第77章 敲詐
虞清雅良久沒說話,系統提出了這個建議后,也不再催促,任由虞清雅慢慢想。
系統不緊不慢,因為系統知道,虞清雅只有一個選擇。
過了一會,虞清雅嗓音喑啞,低聲問:“是什么樣的藥?”
果然,系統毫無起伏,用介紹食物一般的口吻說:“系統商城提供各類特效藥,針對宿主這種情況,我們推薦阿爾法四號。阿爾法是星際知名藥劑,這個系列的藥最重要的一味原材料來自于白羊星系伴星云,是由當地星球獨產的植物和s級危險動物的膽囊提煉而成,無色無味,效果顯著,并且不會表現出中毒癥狀,在星際黑市上有市無價。根據宿主現在的情況,你如果想給虞老君下藥,那么阿爾法系列四號最為適合。服用四號后虞老君會變得衰弱,發熱,易疲勞,和尋常老年病很像,可以完美掩蓋宿主你的行為。”
這段話虞清雅只聽懂很小一部分,她靠字面意思大概猜到,這是一種很珍貴的藥。自然界里萬物有法,鮮艷的顏色代表警示,有毒的植物必然會有強烈的苦感,所以北朝政治變動頻繁,暗殺遍地,但是下毒的成功率卻并不高。一來是當權者都惜命,不會讓外人接觸到他們的飲食,二來就是因為大部分毒都有苦味,想讓別人毫無察覺地喝下去,恐怕難。
但是這種藥卻避開了自然界的制衡,無色無味意味著好下手,不會表現出中毒癥狀意味著好掩飾痕跡,難怪在星際時代都能成為有市無價的高端毒物。虞清雅活了兩輩子,從沒聽說過這樣逆天的藥物,若是落到當權者手中,恐怕立刻就會掀起腥風血雨。
虞清雅嗓子仿佛被棉花堵住一般,過了不知多久,她聲音艱澀,問:“這個藥物有解藥嗎?”
“宿主可以從商店購買。”
“服用解藥后真的能好起來嗎?會不會……”
虞清雅說到一半,聲音越來越低,最后聲音戛然而止。雖然虞清雅沒有說完,可是系統竟然準確地猜到了她的意思。系統的聲音機械空洞,聽起來不知是悲憫還是嘲諷:“系統商店只提供藥物,并不保證藥效。何況但凡解藥類的藥物都比破壞類的珍貴,能不能讓患者完全復原,這是醫學科學家的任務,并不是系統的。”
虞清雅絕望地閉住眼睛,有氣無力地說道:“我懂了。”
其實她一開始就知道這個答案,是藥三分毒,中毒之后能保住命都是賺了,她怎么能奢望虞老君的健康可以恢復到未中毒前的狀態。這次下藥,虞老君的身體必然會受到很大影響。
虞清雅拿捏不定,系統看到后,冷冰冰地說:“宿主,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你必須盡快做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