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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清雅笑容似乎越發(fā)深了,她坐到琴案邊,琴弦上似乎還殘留著紅衣女子方才留下來的余音。她在眾目睽睽中伸出手,按住琴弦,忽的指尖用力,和方才分毫不差的激烈琴音頓時流淌而下。
虞清嘉的腰桿立刻繃直,周溯之也愕然地張大嘴:“怎么可能,竟然絲毫不差……”
等一曲奏完,大廳里已經(jīng)滿是交談聲,眾人都驚異地看著虞清雅。紅衣女子臉色極差,這是她的拿手好曲,她素來以曲風(fēng)快而自豪,但是現(xiàn)在,竟然被另一個人當(dāng)面模仿出來?
偏偏虞清雅還毫無收斂的自覺,她直起身對著紅衣女子欠身,嘴邊的笑意十分扎眼:“四娘獻丑了,請娘子勿怪。”
這個結(jié)果可以說并不意外,但是等真的看到,虞清嘉還是想嘆氣。現(xiàn)在控制虞清雅身體的不是她本人,而是系統(tǒng)。系統(tǒng)來自更高科技的位面,計算能力每秒以萬萬億起,它將紅衣女子的琴曲記錄下來再轉(zhuǎn)換成數(shù)字,當(dāng)然可以分毫不差地還原出來。人乃血肉之軀,聽力記憶力都有限,怎么能和智腦抗衡?
虞清嘉心情沉重,她正皺著眉思考,猛然感到身邊掀起一陣風(fēng)。周溯之蹭的站起來,居高臨下地對虞清雅說道:“士別三日當(dāng)刮目相待,沒想到虞四娘竟然有這等技藝。我這個人別無所長,唯獨從五歲練琴,多年笨功夫打下來,多少積累了幾首曲子。我倒也想會一會虞四娘。”
虞清雅勝券在握,閑適一笑:“周小姐請。”
虞清雅站起身讓出琴臺,然而周溯之卻抬了下手,說:“不必了,我彈琴從來只用自己的琴。這里人多,恐怕我的琴會不習(xí)慣,我看外面那座水榭就剛好。”
眾人隨著周溯之的手指往外看,在宴客廳之外,隔著一泓湖水的地方坐落著一頂亭子,和燈火輝煌的大廳隔水相望。粼粼水光倒映在水亭上,越發(fā)清幽雅致,在此彈琴確實雅極。而兩地只隔著一汪湖,宴客廳能清晰地聽到里面的琴音,亭臺也不至于被廳堂里的脂粉氣污染,實在是兩全其美。
女子提議,慕容栩當(dāng)然是全無不可。周溯之一甩袖子朝外走去,她的侍女抱著琴,恭肅跟上。宴會上眾人不由都移步到臨湖窗邊,靜靜等著對面水亭里的宣戰(zhàn)。
很快,湖對面的亭臺里亮起燭火,夜里風(fēng)大,為了保持火光穩(wěn)定,侍女又一一將亭臺四周的竹簾放下。水光蕩漾,竹簾也在風(fēng)中輕輕晃動,亭臺人影走動,影影綽綽,似仙境又似鬼境。
虞清嘉不想去窗邊和眾人擠,所以依然坐在原位。即使離得遠,等她看到周溯之讓婢女放下竹簾的時候,虞清嘉心里就明白了。
原來如此,周溯之并不是真的如此有氣節(jié),嫌棄宴會廳里人多污濁了她的琴,她只是不想讓虞清雅看到自己的指法。古琴調(diào)音時沒有絕對標準,每個人習(xí)慣不同,再加上彈琴時指法各異,故而彈出來一個人有一個人的風(fēng)格。偷師時聽是遠遠不夠的,還要偷偷記琴師的手,故而現(xiàn)在周溯之將簾子放下來,完全遮住手指,那是便是絕了被人偷學(xué)的道。
方才紅衣女子當(dāng)眾奏曲,周溯之懷疑虞清雅偷偷記住了紅衣女子的指法,這才一音不落地復(fù)刻了出來。現(xiàn)在虞清雅看不見手,周溯之倒要看看她怎么學(xué)。
月光明澈,琴音漸起。方才紅衣女子的琴極快,而周溯之的完全相反,琴音慢而空靈,余音不絕。圍在窗前的不乏行家,他們聽到這里心里已經(jīng)有了數(shù),周溯之的琴雖然慢,可是難度遠高于方才。再加上她故意放竹簾遮住了手,倒是很有心機。
虞清嘉也自小學(xué)琴,她聽到周溯之的琴音便知這是行家。樂者以樂會知己,虞清嘉聽到這樣空靈的琴音頓生好感。她非常喜歡周溯之的樂音,她正側(cè)耳傾聽,眼睛不經(jīng)意一轉(zhuǎn),瞥到虞清雅坐在中央的琴臺上,雙眼雖然盯著一個地方但全無焦距,黑洞洞的一動不動,看著十分嚇人。
這個樣子不像是聽,反而像正在飛快計算什么,以至于都無暇顧忌外在表現(xiàn)了。
虞清嘉心里咯噔一聲。
等周溯之一曲終了,眾人都露出笑意,由衷拍掌稱贊。眾客彼此交流幾句后,不由都看向虞清雅。
周溯之的曲子技巧高超,雅韻十足,就是他們聽來也心服口服。方才的快曲虞清雅能記下,那現(xiàn)在的雅樂呢?
等其他人回過頭,虞清雅,或許說系統(tǒng)也立刻恢復(fù)原狀。她挺直了腰坐在琴臺前,雙手一撥,輕輕裊裊的樂聲隨之而至。
人群中頓時響起驚呼,虞清嘉替周溯之不服,可是她凝神聽了半晌,發(fā)現(xiàn)系統(tǒng)雖然韻味不足,可是音一個都沒錯。系統(tǒng)連顫音都能完美復(fù)制。虞清嘉抿緊唇,心情前所未有的沉重。
等虞清雅彈奏結(jié)束,眾多名門之后已經(jīng)轟動了。過耳不忘,記憶力超群,世上竟然真的有這種天才?
慕容栩也十分吃驚,他縱情聲色這么多年,能人異士見過不少,可是強悍如虞清雅這樣的還是少見。虞清雅兩戰(zhàn)兩勝,無論疾樂雅樂都舉重若輕,等過了此夜,恐怕她的才女之名頃刻就能傳遍兗州。
慕容栩同時心思微微一動,這樣厲害的記憶力聞所未聞,若是收為己用,轉(zhuǎn)而利用在朝堂上,那豈不是如虎添翼?
慕容栩若有所思,而虞清雅此刻滿滿都是得意。她十分滿意現(xiàn)在的結(jié)果,虞清雅站起身,在眾人的視線中不閃不避,盈盈下拜:“四娘琴藝不精,讓眾位見笑了。”
虞清雅在這種情景下說出這樣的話,并不讓人覺得謙虛,這擺明了是炫耀。廳堂里周家之人都面露不忿,方才奏曲的紅衣女子臉色也極差。
虞清雅話音一轉(zhuǎn),突然轉(zhuǎn)到虞清嘉身上:“時常聽家里人說六妹肖母,音律天賦出眾。不知今日,我這個做姐姐的有沒有資格向六妹討教一二?”
虞清嘉聽到“肖母”這里時臉色就冷了下來,李氏私下里如何評價俞氏她也有所耳聞,虞清雅這樣說顯然不懷好意。虞清雅耀武揚威不妨,但是她侮辱俞氏,卻萬萬不行。
眼前這個發(fā)展出乎所有人意料,虞清雅連勝兩場,此刻風(fēng)頭無二,竟然突然要挑戰(zhàn)同府妹妹?眾人順著虞清雅視線的方向,看到一個黑襦紅裙、絕艷到不可方物的美人在煌煌燈火中站起來,姿容清冷,突然頷首一笑:“好啊。”
不笑時清冷如仙高不可攀,然而她一笑頃刻活色生香春回大地,在場之人都被眼前出乎想象的美貌沖擊了個不輕,等好不容易緩過神來,就發(fā)現(xiàn)美人已經(jīng)一口答應(yīng)了。
眾多男郎痛惜扼腕,如此出眾的美人,他們實在不忍心讓美人當(dāng)眾落面子。紅衣女子和周溯之兩個人都輸給虞清雅,可見虞清雅的才能確實強悍到逆天。周溯之素有才名都成了虞清雅的手下敗將,虞清嘉年紀輕輕,又沒什么名聲,她應(yīng)戰(zhàn)怎么可能比得過?
就連女客也面露不忍,許多郎君忍不住替虞清嘉說話,虞清雅瞥到,輕笑一聲:“六妹若是怕了,那就算了吧。若不然落在眾位郎君女郎眼里,像是我欺負你一樣。”
“誰怕了?”虞清嘉已經(jīng)站起身,她走下席位時,旁邊一個女子輕輕握了握她的手臂。虞清雅現(xiàn)在大獲全勝,正是囂張的時候,連素有小琴圣之稱的周溯之都比不過她,旁人上去,不是白白給虞清雅墊腳嗎?虞清嘉對著這位好心的娘子笑了笑,然而還是緩慢又堅定地拉開對方的手:“正好,我也想和你討教一場。”
虞清嘉用了“你”,而沒有用“四姐”。她知道自己要應(yīng)戰(zhàn)的并不是虞清雅,甚至都不是個人。紅衣女子和周溯之都接連敗北,系統(tǒng)此刻的形式一片大好。虞清嘉此番對戰(zhàn)系統(tǒng),若是輸了,那她所有的努力積累都化為幫虞清雅揚名的踏腳石,更甚至此后也會一直被虞清雅踩著,永遠都籠罩在虞清雅的陰影下。
但是虞清雅方才用俞氏挑釁,虞清嘉豈能忍她?虞清嘉被激怒,心里也生出一種豪情來,她從識字起就識譜,多年風(fēng)雨無阻日夜練琴,她十年的辛苦,竟然還比不過一個只會分析然后復(fù)制的機器嗎?
見虞清嘉執(zhí)意,那個女子嘆了口氣,只好松開手,目送虞清嘉走出宴客廳,融入夜色中。她身上黑紅碰撞,在暗夜中幾乎要燃燒起來,僅是一個背影就讓人心神震懾。
慕容栩饒有興致地看著虞清嘉的動作,等她走出燈火范圍后,慕容栩破天荒地站起身,向窗邊走去。
見潁川王到來,擠在窗戶邊的人立刻散開,給慕容栩騰出一塊空地來。要知道方才兩次斗琴,慕容栩都懶懶散散坐在上座,含笑看著下面折騰,可是現(xiàn)在,潁川王竟然親自走到窗邊觀戰(zhàn)。
宴客廳內(nèi)外都是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屏氣凝神,等待著水亭那邊的動作。
虞清嘉走到水汀,正好遇到周溯之抱著琴出來。周溯之臉色不怎么好,看到她,驚訝又意外:“你怎么過來了?”說完之后,周溯之立刻反應(yīng)過來:“你要來對戰(zhàn)虞清雅?”
“沒錯。”
周溯之臉上神情復(fù)雜,她握住虞清嘉的手,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虞清嘉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對她微微一笑:“我沒事的。外面冷,你看你的手都被風(fēng)吹得冰冷,先回去吧!”
周溯之想安慰又想鼓勵,虞清嘉見她目光懇切,欲言又止,了然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心里都有數(shù)。不用擔(dān)心我,先回去暖暖手吧。”
“好。”周溯之在虞清嘉態(tài)度的影響下也鎮(zhèn)定下來,她兩只手握住虞清嘉的手掌,斬釘截鐵道,“我知道你一定會贏,我在屋里等著你的好消息。”
虞清嘉含笑點頭,等將周溯之送走后,銀珠抱著琴,弱弱道:“六小姐……”
虞清嘉其實并不像表現(xiàn)給周溯之那般胸有成竹,見四周已無人,虞清嘉也憂愁地嘆了口氣:“別說了,先把琴擺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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