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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清嘉保持著微笑，眼睛卻狠狠瞪了慕容檐一眼：“我想編一支沒人能彈出來的琴曲，所以潛心思考，無瑕說話，怎么了？”

沒人能彈出來的琴曲？慕容檐終于給虞清嘉面前的那張紙分去一眼，他看了兩行，意義不明地勾了勾嘴角：“自作聰明?！?

虞清嘉以為慕容檐說的是她的琴譜。雖然虞清嘉也知道自己的想法很狂妄，但是她明白歸明白，一旦被慕容檐說出來，虞清嘉就很不服氣。她瞪了對方一眼，輕哼道：“小瞧誰呢，我們走著瞧?！?

南北朝極盛音律，名士世家無不以精通音樂、肆意疏狂為風(fēng)流，而北朝因?yàn)檎巫儎宇l繁，琵琶、胡笳等胡人樂器融入中原，北朝的音律比之江南還要再絢麗一些。此時談國家大事、濟(jì)世救民才是下品，世家大族并不將樂器視為低賤，反而能品鑒音律，更甚至自己就精通樂器的，才是世人所推崇的名士風(fēng)度。

也只有李氏這種把三從四德當(dāng)教條的老古板，才會看不起音律，認(rèn)為只有不入流的歌姬才奏樂娛人，正經(jīng)人家的女子就應(yīng)該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相夫教子事人以卑。這種行走的女德一般的想法沒人敢說它不對，但是如今的世家小姐們養(yǎng)尊處優(yōu)，地位超然，甚至都有人敢在未出閣時便豢養(yǎng)男寵，李氏的想法放到她們跟前，這些嬌客們當(dāng)面不會說什么，恐怕一轉(zhuǎn)身就嗤之以鼻。

俞氏之前一直被李氏看不起，其中有一點(diǎn)便是俞氏親自陪虞文竣游山玩水，奏樂以和。這種行為在李氏看來簡直就是自甘低賤，妻子重要的是德，只有姬妾才以色侍人。

李氏看不起俞氏，俞氏也看不上李氏。在虞清嘉小的時候，俞氏曾開玩笑般說，李氏便是拿無知當(dāng)高貴，明明自己什么都不會，卻還要看不起別人。

俞氏對李氏那一套儒家理念不屑一顧，她從小便教虞清嘉音律琴棋。虞清嘉的父母都是音律高手，虞文竣乃是當(dāng)代名士，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俞氏也精通樂理，能歌善舞。有這樣一對父母，虞清嘉本身天賦便不弱，再加上父母的言傳身教，她的琴技也相當(dāng)出色。

虞清嘉被人小瞧，她瞪了慕容檐一眼，越發(fā)堅(jiān)定要做好了打某人的臉。要編撰一首無人能彈奏的曲子，敢放這樣的話無疑狂妄至極，虞清嘉寫了一段，自己親自在琴上試驗(yàn)。

有李氏那么一個母親，虞清雅的樂理能力也平平。虞清雅不是想偷拿她的譜子嗎，那虞清嘉就給她量身定做一個極其別扭晦澀的譜子。想偷東西，也得看看自己能不能消化。

虞清嘉一邊試一邊寫，她收回手，正要將譜子就下來，就聽到慕容檐說：“第七個音錯了?！?

虞清嘉愣了一下，明顯不信：“我自己編的曲子，再沒有人比我更熟悉，你怎么知道我錯了？”

“你第一次按的是下徽音，第二次滑到了下羽。雖然本來也不見得多高明，但是相比之下還是第一版好一些?！?

慕容檐平時總嫌棄她笨，虞清嘉忍了，可是質(zhì)疑她的音律能力卻萬萬不行。虞清嘉咬了咬牙，想打人卻又打不過，她鉚著勁寫下兩行字譜，沒好氣地扔到慕容檐面前：“你說的好聽，那你來啊?！?

這段字譜中指法相互沖突，好幾次跨越極大，虞清嘉壓根沒想過彈，她就是為了刻意刁難人。可是慕容檐垂眸掃了一眼，不屑地瞥了虞清嘉一眼，坐到琴桌前，都沒有練習(xí)便直接上手。

音樂天賦和神經(jīng)病一樣遺傳，慕容家的人長得都不差，還凈出神經(jīng)病，可是他們在音律上的才能同樣頂尖。別看當(dāng)今皇帝荒唐昏聵，但是皇帝的琵琶和古琴都彈得極好，宮廷設(shè)宴時皇帝嫌棄樂工手笨，甚至?xí)H自奪過琵琶來彈。慕容家其余諸王也個個精通音律，會多門樂器的人比比皆是。而慕容檐，比之叔伯父輩還要出色。

一段刻意刁難、手法詭譎的曲子，在慕容檐的手下乖巧的如家貓一般。甚至因?yàn)橹阜ㄗ兓幃悾冻鲆环N獨(dú)特的奇詭絢麗來。

虞清嘉之前便知道慕容檐在音律上很有些天賦，但是他的天賦出色到這種程度還是讓她意外了。虞清嘉的好勝心被徹底勾起，還不等最后一個散音消散，她就伸手按住琴弦。這樣的行為對奏樂者來說當(dāng)然很挑釁，虞清嘉直視著慕容檐的眼睛，說：“敢不敢比一場？我們每個人寫一段譜子，彈不出來的人認(rèn)輸?！?

慕容檐看著虞清嘉的眼睛，片刻后輕輕一笑：“好啊。”

他們兩人年輕氣盛，又俱在音律上天資出眾，多多少少都有自負(fù)之心?，F(xiàn)在兩人存心炫技，寫出來的譜子越來越難，指法變化越來越快。兩人一個寫，寫完之后交由另一人彈奏，若是另一個人沒有被難倒，那就出題權(quán)就交換到此人手上。如此循環(huán)往復(fù)，直到有人彈錯了音節(jié)，或者按錯了弦。

琴聲到了最后越來越激越，簡直咄咄逼人殺氣凜然。銀珠進(jìn)來換熱水，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又默默端著水出去了。

銀珠感受到世界深深的惡意，她本來覺得自己雖然反應(yīng)慢，但是多花些時間總可以彌補(bǔ)。但是等看到小姐和景姬斗琴，銀珠突然不確定起來。

那樣的世界，恐怕她窮極一生也不可能窺得一二吧？銀珠莫名生出一種歆羨來，六小姐和景姬俱容貌絕艷，平時兩人坐在一起就相配的不得了，現(xiàn)在這兩人以樂會友，越發(fā)和旁人隔出一道屏障到了。銀珠甚至覺得，六小姐和景桓的世界，根本沒人能插的進(jìn)去。

銀珠感嘆去倒新茶，銀瓶看見銀珠回來，隨口問道：“你又搖頭晃腦的，想什么呢？”

“我在想六娘子和景姬。”銀珠將已經(jīng)變涼的水潑到花圃里，轉(zhuǎn)身去灶臺上看熱水。她一邊用舀水一邊說：“你聽現(xiàn)在的樂聲，就是娘子和景姬相互出題呢。若不是我親眼所見，我都不信有人能現(xiàn)寫現(xiàn)彈。娘子和景姬恐怕都是神仙托生的吧？”

銀瓶沒有應(yīng)和銀珠的感慨，她眼珠慢慢轉(zhuǎn)了一圈：“現(xiàn)寫現(xiàn)彈？”

六小姐說她的譜子都被其他丫鬟收著，能不能保住還是一說。那四小姐交代的琴譜，莫非……

當(dāng)天夜里，虞清雅翻著手里的東西，眉頭越皺越緊。

她將信將疑地問系統(tǒng)：“系統(tǒng)，這就是長鴻曲？”

系統(tǒng)將虞清雅手里的東西掃描了一遍，檢索良久，回道：“這是古老的文字譜，并非后世通行的樂譜。缺乏相關(guān)數(shù)據(jù)庫，無法識別?！?

“那你沒有現(xiàn)成的長鴻曲音頻嗎？”

“在我們的時代，許多傳統(tǒng)文化都已失傳。長鴻曲因?yàn)槟甏眠h(yuǎn)，技法繁復(fù)，在古琴曲中都是極難級別，等進(jìn)入星際時代，早就成了絕響?！?

虞清雅失望地嘆氣，她本來還想讓系統(tǒng)調(diào)出現(xiàn)成的音頻，她照著練呢?，F(xiàn)在看來，只能她自己破解字譜。虞清雅讓丫鬟備好古琴，她下手前信心滿滿，可是僅僅彈了不到一行，虞清雅簡直懷疑這是銀瓶瞎拿來誑她的：“這真的是琴譜嗎？”

僅僅一行，虞清雅彈得磕磕巴巴，就這樣手都要抽筋了。她看到后面密密麻麻的字譜，不由眼前一黑。

第37章 捷徑

時已入深秋，天越來越冷，一夜過去，庭院內(nèi)又是一地落葉。秋日疏闊，連風(fēng)都是干燥微涼的。

粗使婆子在外面掃落葉，坐著室內(nèi)能聽到竹帚劃在地上的僵硬聲音，菊細(xì)瘦的葉子已經(jīng)被秋霜打成濃重的黑綠色，丫鬟搓著手，疾步穿行在廊廡中。

李氏正在用早餐，她拿帕子掩了下嘴，問：“四娘呢？”

周圍侍奉的丫鬟們臉上神情頓時都有些微妙，綠崎跪在桌案邊，一邊幫李氏布菜，一邊說：“四小姐昨夜練琴練得晚，今日恐怕要晚起一會?！?

琴和瑟不同，琴聲清微淡遠(yuǎn)，乃是自娛之樂，可是即便琴音再淡，同一個院里的人總是能聽到的。虞清雅昨夜練琴到很晚的事，其實(shí)大房院里人人都知道。

現(xiàn)在李氏提出此事，眾人面上都有些尷尬。因?yàn)橛萸逖抛蛉盏木毩?xí)……委實(shí)，不太好。就算綠崎想閉著眼睛夸，都找不到夸贊的切入點(diǎn)。

虞清雅彈得磕磕巴巴，走音非常嚴(yán)重，時不時就會有尖銳刺耳的錯弦聲，綠崎平心而論，聽著還挺折磨人的，尤其是后面虞清雅的屋子里似乎傳來砸東西的聲音。

往常丫鬟們?yōu)榱擞懞美钍?，只要說起四小姐，無論是什么事都能閉眼吹個天花亂墜，但是今日綠崎提起彈琴之事后，滿屋子丫鬟侍女，竟然沒一個人搭腔。

屋里一片沉默的尷尬，綠崎暗暗埋怨自己沒腦子，怎么哪壺不開提哪壺。她正想著說些什么轉(zhuǎn)移話題，就聽到屋外傳來問好聲：“四娘子?！?

虞清雅掀開簾子進(jìn)屋，臉色陰沉沉的，看著就很不耐煩。這下眾婢女越發(fā)不敢觸霉頭，全都閉緊嘴，低垂了眼睛看地板。

就是李氏也覺得虞清雅不像樣子，等早飯散后，李氏叫住虞清雅，主動提起昨夜的事：“四娘，你昨日在做什么，我怎么聽你練了半宿的琴？”

不說還好，一提起這件事虞清雅臉色更難看了。她拿到琴譜時意滿志得，可是才練了一行，她就發(fā)現(xiàn)現(xiàn)實(shí)和她的想象相差太大。琴譜許多人都有收藏，但是能彈好的才有多少？虞清雅發(fā)現(xiàn)她還是太想當(dāng)然了，以為只要有了琴譜，就能取虞清嘉而代之?？墒乾F(xiàn)在，后世傳頌的名曲初稿就放在她眼前，然而虞清雅連兩行都彈不連貫。

虞清雅臉色很差，又一次想破口大罵。虞清嘉編譜子時到底在想什么，這是給人彈的嗎？彈琴時手指極其難受，簡直是怎么別扭怎么來，而且很多時候，指法跳躍特別大，根本沒法一次完成。這還只是開頭，虞清雅粗粗掃了眼后面的琴譜，發(fā)現(xiàn)后面的技法越發(fā)復(fù)雜。

李氏這話可謂踩到了虞清雅痛點(diǎn)，李氏見虞清雅不說話，只能再問：“好端端的，你練琴做什么？老君年紀(jì)大了，不喜歡這些琴啊樂啊，嫌吵。你練這個，恐怕在老君那里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