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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栩沒有絲毫被落面子的不悅,依然風流篤定地笑著,眼睛也緩慢轉動,毫不掩飾自己對美人的欣賞。也是因為慕容栩的注意力全被虞清嘉吸引走,他竟然完全忽略了后面那位罩著幕籬的女子。他粗略掃了一眼就將視線挪開,繼續含笑看著虞清嘉,在他看來,這無非是小美人的姐妹或者侍女罷了,算不得什么要緊事。
慕容栩笑著問道:“我便是潁川王,單名一個栩字。不知小娘子如何稱呼?”
虞清嘉驚訝過后就鎮定下來了,她本來不想理會,可是前面的路被太監堵住,她只能沒好氣地瞪了慕容栩一眼,語氣避之不及:“小女拜見潁川王。家中長輩有喚,小女不敢延誤,先行告退。”
慕容栩笑了:“正好,本王送娘子過去,順道拜見小娘子的長輩。本王正在好奇是何樣的人家,竟能養出娘子這樣的麗人兒。”
虞清嘉可一點都不想把這個看著就很麻煩的皇子帶到虞家,而且,一旦被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豈不是越發沒完沒了。虞清嘉虎了臉,一雙美目水光盈盈,滿滿都是譴責:“方才沖撞潁川王大駕是小女的不是,然即便是皇族,也沒有光天化日之下攔人的道理。這里乃是無量寺,請潁川王自重。”
那個陰柔的內侍立刻尖著嗓子喝了句“大膽”,慕容栩笑容不變,聽到內侍的話閃過一絲不悅,他目光不耐地瞥了內侍一眼,道:“誰讓你說話了?還不給娘子道歉。”
太監在心里罵了自己一句,連忙上前用手扇了自己兩巴掌,陪著笑臉說:“奴婢失禮,冒犯了娘子,請娘子責罰。”
虞清嘉一點都不想和宮里的人扯上關系,別看慕容栩說的好聽,可是若她當真動了這些太監,日后才有的麻煩呢。虞清嘉不欲和他們攀扯,低低道了句“無妨”,拉著慕容檐就要繞過。兩個小太監竄到走廊上,低著頭往后退了退,雖然低眉順目,可是卻始終攔在路上。虞清嘉皺眉,回頭看向慕容栩。
慕容栩手里把玩著折扇,笑的從容篤定:“小娘子,我的第一個問題你還沒回答呢。”
虞清嘉知道今日不報出名號恐怕是不行了,于是她后退一步,恭恭順順地壓手行禮:“小女虞氏四女,名字恐污了潁川王的耳,不敢多言。”
女子的名字確實不能隨意透露給外男,家風規整的人家,女子閨名唯有父兄和丈夫能知道。不過知道了眼前這位美人的姓氏排行,也和知道名字不差多少了,慕容栩沒有糾纏,反而饒有興致地問:“我隱約聽說虞家有一位虞美人極其貌美,莫非便是你?”
虞清嘉一聽氣結,真是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里,這種名聲怎么還傳到鄴城這些人物耳朵里去了?虞清嘉裝作迷茫的樣子,茫然搖頭:“不是。”
“不是?”慕容栩聽著很是遺憾,他眼睛又在虞清嘉臉上停留了片刻,短促地輕笑一聲,“此等殊色都無人識得,恐怕那位‘虞美人’也是虛名罷。要我看,若你都不能稱一聲美人,那天底下便沒有美人了。”
說到這里慕容栩頓了頓,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哈哈大笑:“也未必,想來先前那位還是當得的。”
慕容栩忽然笑起來,虞清嘉不明所以,沒猜到慕容栩口中的“那位”是哪位,唯獨感到自己的手有點痛。狐貍精這又是怎么了,為什么突然手勁變大,都把她的骨頭捏痛了。
慕容栩心情極好,虞清嘉偷偷溜走,他看到了也沒有理會,任由她們去了。他臉上笑意未散,遠遠看著虞清嘉兩人的背影,突然感到一絲怪異。
世家女子出門為了擺架子,故而好戴幕籬,慕容氏有一部分鮮卑血統,所以慕容栩一直看不上這些世家故作清高的姿態。但饒是鄴城里最好顯擺的家族,也沒見哪家女眷在寺廟里也依然遮著身形面容。
虞清嘉身上并無遮掩,為何她身邊之人卻不摘?
慕容栩頗有心將這兩人叫住,他正要說話,后面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潁川王,您可在此?”
慕容栩應了一聲,也顧不得計較方才的疑惑了。他轉過身,笑著對另一個人點頭示意:“廖尚書。”
廖政從另一面轉過來,追上慕容栩的步伐:“老臣只是片刻疏忽,回過神來就不見潁川王了。老臣該死。”
慕容栩當然不會應他這話,而笑著推辭。廖政方才去佛堂里上香,一轉身就不見了慕容栩,他嚇了一跳,趕緊循著足跡追,沒想到竟然在這里追到了這位主。廖政剛才來的時候眼睛掃到女子的身影,廖政覺得無奈,到底是慕容家的人,即便剛在鄴城觸了霉頭,出來避風頭也不忘調戲女人。
這樣想著,廖政難免從心里生出一種輕慢,他隨意地朝另一個方向掃了一眼,本來以為又是兩個仗著小有姿色而攀附權貴的女子,可是等他看到其中一人的身影,反倒怔住了。
慕容栩笑著和這位新鮮上任的工部尚書說話,他見廖政久久沒有反應,順著對方的目光望過去,發現廖政正在看已經走遠的虞清嘉二人。慕容栩了然地笑笑,說:“廖尚書,我方才可見到一個了不得的人。沒想到在一個小小佛寺,竟然也有這等絕色。”
廖政卻沒心思詢問慕容栩口中的絕色佳人,他的目光久久凝在另一個背影上,眉峰不由皺起。這個人罩著寬大的幕籬,白紗一圈圈纏繞得尤其緊密,只能瞧到模模糊糊的輪廓。然而廖政身為廢太子的老師,在東宮出入了許多年,即使只是一個影子,也讓他產生一種奇怪的熟悉感。
廖政猶疑地問:“這位是……”
慕容栩大大咧咧,渾不在意:“那是虞家的四娘,長得極美。”
是虞家的女子?廖政沒想到自己和慕容栩已經說岔了人,他看到對方帶著幕籬,便下意識地覺得這位才是虞家小姐。廖政朝那個方向望了又望,心里自嘲,他可能是這幾日擔驚受怕多了,這才看誰都像是瑯琊王。那個少年被皇帝天羅地網地追捕,能活下來就已經該謝天謝地了,怎么可能重回朝堂報復他呢?何況,慕容檐雖然容貌昳麗,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少年郎,平生最恨別人拿他的容貌做文章,怎么可能甘心扮成女子?
廖政想起曾經那位瑯琊王的脾氣,笑了笑就沒有再追問。廖政和慕容栩說話的工夫,虞清嘉和慕容檐已經走遠了,他們轉過回廊,身形被佛堂掩映,很快就看不見了。慕容檐走到拐角時,接著動作的掩飾,靜靜朝身后望了一眼。
廖政,現在的工部尚書,皇帝面前的大紅人。再早兩年,他是廢太子的老師,整個東宮的座上賓。
舉報太子對明武帝心懷不滿,便是他辦下的好事。
慕容檐在心中輕輕呵了一聲,這就是權力的魅力。是儲君如何,許諾日后以帝師相待又如何,只要太子一日沒有坐上那把龍椅,那就終究是儲不是君。寄希望于一個日后可能會登基的太子,何如投奔現在就大權在握的君王。
廖政因為舉報了太子,后來又帶頭從東宮里搜出了太子親筆所書的“敕”字,太子一家死的死逃的逃,廖政卻平步青云。等明武帝駕崩,常山王登基,對這位“肱骨忠臣”越發優待,現在已經提拔成尚書了。
時隔兩年,這是慕容檐第一次直面東宮那場慘案,他的仇人們縱情享樂步步高升,而他卻連名字都無法訴諸于口。曾經見了他連頭都不敢抬的堂兄弟,竟然也敢當面調侃他的容貌,而虞清嘉被攔下,他即便心中暴虐到恨不得殺人,卻也知道不能沖動,不能意氣用事。他和慕容栩算不得親近,隔著幕籬看不清容貌,能將慕容栩蒙混過去,可是聲音卻一定會被辨認出來。
慕容檐借著轉身的機會朝后冷冷一瞥,轉瞬間視線被木窗墻壁擋住。慕容檐平靜地收回視線,眼睛中一絲情緒也無,仿佛方才只是去外面走了一圈,并不是從生死邊緣險險掠過。
等慕容檐的身影轉過去后,廖政莫名其妙又朝后望了一眼,不知為何,他總覺得不放心,似乎忽略了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他從政多年,漸漸鍛煉出一種奇異的對于危險的直覺,現在這股直覺告訴他,如果他沒能搞清楚這件事,那前方等待他的很可能就是死亡。
“廖尚書?”慕容栩奇道,“你在看什么?”
廖政搖頭不語,目光所及早已沒有剛才那兩個女子的身影,可是他向著二人離去的方向看了一會,突然下定決心一般:“沒什么,只是總覺得心里不踏實。潁川王諒解,臣失陪片刻。”
慕容栩喚了一聲,將人叫住,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他:“尚書要去做什么?”
廖政知道他不說明白,這位潁川王恐怕不會放他離去。潁川王雖然不得皇帝看重,在朝堂上影響力平平,但是這并不妨礙慕容栩照樣是皇子龍孫,同樣繼承了帝王家的多疑。廖政只能嘆了口氣,坦言道:“臣總覺得心里擱著什么事一般,想去看看那位戴幕籬的女子究竟是何等模樣。”
慕容栩著實沒想到竟然是這種事,他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本王倒不知廖尚書還有這種癖好!”笑完之后慕容栩臉上還殘留著笑意,眼中卻透出些許幽深來:“廖尚書,那兩位并不是鄴城的那些女子,她們兩人是兗州虞家的女眷。”
廖政被慕容栩意有所指的語氣說的臉色一紅,頓時氣血上涌難堪萬分。他努力繃著臉皮,十分正義又磊落地摸了摸胡子:“自然,老臣熟讀圣賢書,這樣的道理當然是知道的。”
慕容栩淡淡一笑并不深究,他聽過那些不著調的傳言,可是無論如何,眼前這位都是皇帝十分寵幸的新任尚書,慕容栩只是庶子,非嫡非長,生母也不受皇帝寵愛,他旁敲側擊提點一句可以,說深了就沒意思了。慕容栩說:“廖尚書有數就好。不過我們剛來兗州,這一路嘴里都是沙子,還沒好好松快松快。反正我們也不急,本王看這座寺廟還算有意趣,不如我們召人過來,先洗洗身上的風塵,然后廖尚書再去忙其他事。”
廖政一聽就明白了,這位在鄴城夜夜笙歌一刻都離不了女人,現在安頓下來,他又手癢癢了。廖政心道被這位拉走,那必然是一晚上都脫不了身,他現在心里惦記著事,實在不想陪著這些王爺浪蕩風月。廖政推辭:“臣不通音律,于歌舞一道一竅不懂,就不去擾潁川王的興致了。”
“這有什么,若是賓客精通音律,那還要那些歌姬做什么?廖尚書不必推辭,這一次有勞你陪著本王來兗州,本王心中記著呢,這一頓便是本王對你的謝禮。”
“臣還有正事在身,圣上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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