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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緩緩晃動,很是耀眼。謝毓沉著臉,將鐵鍋坐了上去,然后把饃沿著鍋邊貼了一圈。
李泉長嘆了口氣,說道:“姑娘,你說你們一個兩個的,怎么都這么想不開,非要進宮呢?”
“也不見得就能享一輩子榮華富貴了,照我看,掉腦袋的幾率還要大些。”
謝毓將饃翻了個面,黑色的鍋鏟和鐵鍋碰撞,將她輕微的聲音掩住了一半。
她道:“也不是我非要進宮的——不過宮里頭到底也有好事”
饃很快就烙好了。
李泉像是忘了之前那個沉重的話題一般,又恢復了之前挑剔的樣子,撿了個兩面金黃的饃,在邊角上掰了一小塊,放入嘴中,嚼了嚼。
白面香甜,因加了素油,又微微有些酥,入口并不很干燥,干著就能吃下去一整個。
更不用說夾點肉或者泡在湯里吃了,那定然是絕頂美味。
李泉面上不顯,心中卻嘆道:“不愧是那家伙看得上的孩子。”
他將饃慢慢地吃完了,然后朝著外間一指,對謝毓道:“這饃算是合格了。去堂屋拿筆墨和紙來,我開始教你做面果兒。”
作者有話要說:
我發現我更新時間越發不穩定了。
不過日更一直都在,總歸是能看到的ww
第25章 面果(四)
“面果要做得能以假亂真,可不是什么簡單事情。”
李泉拿了個小幾,把紙鋪在上面,讓謝毓給他研墨。
墨很糙,磨在水里的時候有種若隱若現的腐朽氣,跟李泉現在的背影微妙的相似。
他道:“我年輕的時候不懂事,覺得師父領進門的那一套就已經足夠,等到老了才想更進一步,但是手勁和腦子都比不得當年了。”
李泉接過謝毓磨好的墨汁,拿狼毫在紙上“大刀闊斧”地寫了幾個譜子,字潦草得很有章程,讓謝毓懷疑這老頭莫不是當過幾年大夫。
謝毓湊在旁邊看了會兒,好歹靠著自己那一點半瓶子水的“家學淵源”看懂了個十之八/九,聞言說道:“我倒是沒聽說過有哪位大師是擅長面果的——您師父尊姓大名是什么呀?”
李泉寫完了最后一個字,將狼毫往清水里一沉,朝她翻眼道:“你當是話本子上那種江湖門派呢,一個民間廚子哪里來的什么名號。”
說罷拍了拍手,把紙往謝毓懷里一塞,也沒從凳子上起來,翹著腳道:“你這面果可是宮宴上要用的?”
見謝毓“唔”了一聲,他便繼續說道:“這種大場面,一般面果旁會放一盤時令的果子,兩廂襯托,若是看不出差別,便是上佳之物。”
“面做的……看不出差別?”謝毓用一種“您是不是老糊涂了”的眼神看了李泉幾眼,見他一臉篤定,臉上露出了一絲不可思議來,“竟然還有這等點心?”
她頭一次覺得自己見識短淺,竟然對此一無所知。
李泉看出了她在想什么,撇著嘴說道:“從前也是有的,只是上不大得臺面,還是到了我師父那兒,花了半輩子研究,才勉強能算得上是惟妙惟肖。”
聽他話中的意思,他自己付出的怕也不少,就是不知為何避之不談。
分明李泉看著也不像是有什么謙遜的性子。
謝毓好歹也是個會察言觀色的,便沒有多言,將紙展開了,瞇著眼睛念道:“冬棗、蘋果、香橙、楊桃、洋莓——確實都是宮中有的時令水果。”
她一頓,目光放在了最后一項上面,說道:“不過洋莓這東西一整個冬天都不知道能有幾筐送過來,還是西域上貢的,您宮外一個平頭百姓,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
謝毓居高臨下地看著李泉,臉上像是小女兒家尋常的好奇,但或許是因為高度的差別,眼中莫名地顯出了一股子犀利來。
李泉卻是充耳不聞,權當自己耳邊過了陣風,到窗前的麻袋里掏了把胡蘿卜,往案臺上一丟,回頭對謝毓道:“好奇心害死貓聽過沒,丫頭片子別打聽太多,來干活了。”
謝毓暗自嘟了下嘴,沒再多言,挽好袖子上前,按照李泉的吩咐,將胡蘿卜洗干凈了,然后切碎,剁成泥,用紗布濾出汁水。
做面果的面團本身跟普通的饅頭沒什么差別,重點在于“上色”和“塑形”,這兩點讓個外行來做,自然是掌握不好尺度的。塑形謝毓還能做個七七八八,但上色這一步,則是全要依仗李泉寫在紙上的配方了。
李泉看著性子毛躁,真靜下心來時也是十分細致的,端看他拿著個橙色的圓形面團,一手持著竹簽,在上面一圈圈輕輕戳下來,竟然一點都不亂,戳完之后,淺淺的孔洞留在上面,仿佛真是凹凸不平的橘皮一般。
饒是謝毓再怎么不滿李泉隱瞞的部分事情,也不得不承認,他這一手手藝真是出神入化,恐怕已經沉淀了多年。
一般學徒都是十來歲開始打下手,靠著雙眼睛從師父手里能學多少是多少,只有資質特別好的,才會被收成正式徒弟。
這么掰扯下來,李泉這面果兒,怕也已經練了四五十年了。
謝毓大氣兒都不敢喘,待一個“橘子”做好了,拿過來仔細端詳了一番,的確是能稱得上一句“以假亂真”。
廚子之間的技藝相傳,是不興手把手教的。李泉這么演示一遍,已經盡了他的本分,接下來便都是謝毓的事情了。
謝毓拿著竹簽在面團上小心翼翼地嘗試,李泉卻是事不關己般地倒了碗粗茶,邊喝邊看著謝毓的動作,說道:“你這傲氣倒是和王金榮那家伙一脈相承的,不過同他還差一點——當年那家伙可是出了名的心高氣傲。”
謝毓手上的動作一停,迷茫地看了李泉一眼。
她印象中,那位瘦小干癟的老御廚,除了坐在一邊盯著他們練基本功,便是在院子里澆花弄草,向來沉默寡言,怎么也和“傲氣”這個詞擦不上邊。
李泉用嘴撥開了一片黏在碗口上的茶葉,低著頭,眼中神色莫名:“那時候我和他都是剛來長安,在同一個酒樓里當廚子。”
“我和他年歲相當,少不了互相比較,現在想來也是年少意氣,成天不是拌嘴就是比試。”
“我少能見到在面點上和我棋逢對手的,雖說輸的時候不情愿,但也有遇到勁敵的快意——沒想到后來,他一聲不響地進了宮,去給皇帝老兒當廚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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