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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他所料,不過五天后,便有快馬送來圣旨,李正牧一點兒不避諱的自己打自己的臉:“……楚將軍公忠體國,膘勇善戰,圣人感其功績,特旨擢為從一品路國公,加封大將軍銜,欽此。”
前一封圣旨把楚懷的官職官銜爵位都擼了個干凈,這會兒便全都還了回來,楚冠楚大郎聽的嘴角抽搐,代替自家親爹領旨謝恩了。前來宣旨的這位林大人還分外關心楚將軍的身體:“聽說將軍大人臥病在床不宜見風?下官隨行亦有太醫,不知可否讓他為將軍看診?”
楚冠霸氣拒絕:“我楚家自有好大夫在,不必大人多費心了。父親需要靜養,還望大人體諒,莫要打擾了他。”
林大人還真就仿佛不過是隨口問一句,被楚冠拒絕后便再不提這茬兒。童大人臉色尷尬的站在一旁,有些陰陽怪氣的問道:“朝廷這可算是朝令夕改了?”
林大人對著他可硬氣的很:“朝廷如何決斷,是圣人和相爺商討的,我等只要做好本職公務便可,童大人這般可是對誰不滿么?”
楚岷便出來打圓場:“兩位大人辛苦跑一趟,還請在楚家稍事休息,府里已經準備了酒宴,只待各位大人前往。”
他將兩位欽差送去吃飯喝酒不提,楚大郎拿了圣旨一臉無奈:“以前在京中怎么沒發現圣人也可以這般兒戲?還是說朝廷真的亂了?”
朝廷是真的有些亂套了。楚岷能想到的事兒,那些老狐貍小狐貍哪里就想不到?都不用等童大人回去穿針引線,圣人自個兒就和王家范家給勾搭上了,偏李相也正嚴防死守,逮了他們一個正著。
穆嵐幾乎暴躁了:“李相這般限制朕的行動,連和朝中重臣談論政事都要經過您的同意,到底您是這天下之主,還是朕是這天下之主?”
李正牧低眉搭眼不動聲色:“圣人尚未大婚,不好親政,老臣也是為了天下百姓和江山社稷著想,才一直幫襯著您。若是您對老臣有什么不滿,臣亦愿意引咎辭官,還望圣人能夠恩準。”
“你辭官?”穆嵐眼睛一亮,好懸在忍住了直接拍板同意,故意假惺惺道:“李相是朕之肱骨國之重臣,怎能說辭官就辭官?”
“臣年邁,該告老還鄉了。”李正牧還真像打定了主意一般,慢慢鞠了個躬:“司空大人和司徒大人都是積年老臣,再有徐相也是個能干的,臣又何必站在朝中徒惹人厭呢?”
三辭三請是慣例,兩人在朝會上演了一回,李正牧便真收拾了家當“還鄉”去了。可穆嵐還沒嘗到大權在握的甜頭,就被一系列的政事給打了個暈頭轉向:“怎么會缺糧食?怎么又有水災?為什么軍餉發不出來?叛亂又是怎么回事兒?樹蘭縣的縣令呢?什么?被暴民給殺了?”
不過是少了個李正牧,天下憂患便像是突然爆發,全部堆在了穆嵐的案頭。他氣急敗壞的找王司徒和范司空,然而兩位大人也是無奈:“下頭的人互相推諉,根本沒法將處置推行下去。”
“那就將他們都抓了,換一批聽話的!”穆嵐隨手摔了個硯臺:“朕坐擁天下,難道被幾個小吏給挾制了嗎?”
可術業有專攻,聽話的不一定能干,更大的可能是把事兒弄的更糟。他他們說的隱晦,穆嵐倒是聽懂了,也更崩潰了:“那要怎么辦呢?難不成還要朕去求了李老兒回來主持大局么?”
穆嵐這會兒也看明白了,李相哪里是引咎辭官,他根本就是釜底抽薪。等朝廷根本運轉不了,穆嵐也不得不妥協的時候,他再出來平息事態,也就再沒有人敢對他有分毫質疑。
圣人自然是不想妥協的,然而李正牧躲的起也等的起,他卻不敢等也不敢躲。他弄不明白這些奏報中有多少是危言聳聽,又有多少是事實。他也看不出下頭官吏們到底是真的為難還是借口敷衍。他不知道大燮是太平安康還是岌岌可危,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做什么——徐相雖然嚴明,卻多是夸夸其談;尚書們只會相互攻訐,卻一個決定都做不了;便是范司空和王司徒,也只記著在朝堂上安插自己的人手,根本沒為他解決任何一個難題。
穆嵐迷茫了。他本沒有什么議政的經驗——當皇子時披著孝順的外衣,一直刻意疏遠朝政,好讓先帝對他放心。成為監國太子那段時時日倒是被穆荇手把手教著學了一陣子,他卻一門心思想著用沈湛的法子弄死親爹去。等到自己成了皇帝,才發現這個位置真不是那么好做的。
他不愿意自暴自棄,不愿意躲藏起來任由大燮垮掉,那么唯一的辦法,似乎便真的是去求一求李相了。穆嵐心中是厚重的苦澀,卻再無路可退,只能親自帶著朝中重臣來到京郊外的李氏園林,請求李正牧重歸朝堂。
他的到來在李正牧的意料之中,而李相也并未拿捏太過——他知道穆嵐正憋著火呢。少君和老臣執手相看,皆是淚眼茫茫,仿佛被對方狠狠感動了一般。可他們心中卻是比誰都明白,這不過是一次妥協罷了,而這樣的妥協還會有無數次的發生,直到一方徹底落敗,或者死亡。
辭相請相的一場鬧劇終于落幕,時間也漸漸到了新寧四年的六月。這一年的雨水頗多,氣溫也比以往更高一些。有經驗的老農便忍不住搖著扇子皺眉:“莊稼好不容易長起來了,可別又毀在老天爺手里啊。”
也是同一時間,來自秀川的書信被送到了大燮不少州郡中。曾經的瓊州歷練少年們拿出一本半新不舊的經書,對照著書信中隱藏的數字符摘出一個個字來,最后組成一句話:“洪澇將至,謹防瘟疫,謹守初心,有事找岑家。”
已經是沉穩可靠的一方大員們忽然就濕潤了眼角。自元安十五年各奔東西,這幾年的時光給了他們太多的磨礪,也讓他們迷茫無助。家族需要的是他們的貢獻,冰冷赤果的讓他們覺得陌生。他們不希望自己也變成那樣的人,被卷入黨爭漩渦中消磨了意志。他們越發覺得孤獨,覺得不為這個世界所容納,直到見到這一頁信箋,一句話語,才讓他們明白,其實沈安侯——這個一力將他們帶入另一種境界的引路人——從未將他們拋棄,一直都在他們左右。
第208章 塢堡
大燮一共十九州,共近百個郡, 僅靠著瓊州的少年團肯定是不夠的。好在沈大老爺這些年也沒閑著, 以龍江沿岸為中心,往南北兩邊擴散,已經將自己的“物流網絡”滲透了大半個燮朝內陸。而沿海一帶更是倚靠瓊州連通南北, 在壽州和閔州招攬人手大興土木, 囤積的糧食足夠沈安侯手下的人在災年里也能吃上飽飯。
便是這般, 沈安侯還是覺得不保險, 將自己關在屋子里寫寫畫畫了一兩天,才找到楚懷:“您覺得我現在開始建立塢堡,是不是還來得及?”
楚懷一邊翻看圖紙一邊問他:“什么是塢堡?”
“就是這般集居住和軍事防御于一體的大型建筑,當然,具體大小可以根據需要設置。”沈安侯簡單的與他解釋了兩句,又有些憂慮道:“其實建立塢堡不難,而且對付亂世確實是行之有效的,但是反過來說, 一旦民間習慣了各自圈地自制, 再想讓他們統一臣服就不好辦了。”
“所以你的打算是將山匪改造成團練?”楚懷雖然年紀不小,腦子卻一點兒轉的不慢:“只你這么做了, 世家便一定會效仿,反而正好給了他們訓練私兵的機會。”
“所以我才一直遲疑,沒有將塢堡的計劃拿出來。”沈安侯眉頭緊鎖:“然而今時不同往日,一來洪澇爆發,肯定會引起百姓恐慌, 各處山頭必須有絕對的防御機制才能自保。二來幽州邊軍已經名存實亡,只怕今年冬季羌戎再犯,大燮就要抵擋不住了。若是沿路能有塢堡作為緩沖,總好過被蠻夷長驅直入的好。”
楚懷自是不懷疑沈安侯的情報系統的,這時候也急了:“不過兩三年時間,幽州邊軍怎就名存實亡了?!”
“還不是李相干的好事。”沈安侯說到這個便沒了好氣:“重文輕武也得有個限度!沒有軍士保家衛國,他倒是拿什么去爭去斗!幽州地方本多得陳家支持,如今陳家一倒,邊軍的物資捉襟見肘不說,還被連換了好幾位統領。將不知兵兵不知將,看著人數沒見少,真打起仗來只怕要兵敗如山倒。”
“你可準備了應對之策?”楚懷有些猶豫:“要么還是我回一趟京城主動請纓吧,好歹別讓蠻人殺我同胞辱我漢民。”
“應對之策自然有,但不是現在。”沈安侯搖搖頭:“李正牧就想著把您拿下呢,您回京去做什么?送菜嗎?至少等邊關告急了再說吧。何況咱們不是訓著陳晨么?了不起直接把他放到幽州去,順便就在那兒建立咱們的軍區。”
楚懷一聽也明白,這次是自己操之過急了。沈安侯便安慰他:“您是一心為了百姓,是關心則亂。不過現在當務之急還是塢堡的事兒——您就給我個準話吧,我是建呢還是不建呢?”
“你心中不是早就有了決斷么?”楚懷晃了晃手里的圖紙笑道:“自然是要建起來的,只是如何把控和掌握,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沈安侯本就是心中有了想法才與楚懷商量,得了他的話,自然便大刀闊斧的將任務安排下去。秀川郡的作坊匠人們早就將水泥石灰土炸/藥的配方玩的花樣多端,作出來的品質也越發成熟,聽說首祝大人有需要,一群“工科男”操起家伙就干起來。
早就在軍事學院的建設中看慣這些的楚院長也是淡定了,全然不是最開始看著一群人飛快的炸開石塊粉碎成砂石搭建起軍校校舍時的驚訝模樣。他只再三提醒眾人:“一定記得保密條例,這些方子都守好了,若是讓外人學了去,那可是要上審判臺的。”
學院們自然應諾,而沈安侯則道:“這就是我想的第一個法子。水泥塢堡堅不可摧,絕不是隨意建造的土墻可以比擬的。而世家想要效仿,還要問過我們的爆破兵團們是不是樂意。”
“你就得瑟吧。”楚院長笑著點了點他:“按照你這法子,何須學員們建塢堡?光是天罰驚雷給他們甩下去,就足夠萬民歸心了。”
“可咱們的目的不是消耗國力,而是盡量和平演變嘛。”沈安侯攤手:“若只是為了奪取天下便妄開戰端,我和那些亂臣賊子又有什么區別?”沈大老爺心里可是十分明白的:“我可是一直都將防守放在首位,除非忍無可忍無需再忍,否則絕不會當那出頭鳥的。”
“你也不過是積蓄實力,順便等大燮國運真正走到盡頭罷了,何必這么多借口。”楚懷擺了擺手:“我既然已經上了你的賊船,自然不會反駁于你,少在我面前假惺惺的了。”
沈安侯嘿笑,繼續忙活不提,而遠在青州的林菁也想到了同樣的問題。她招了大管事史明前來商議:“你覺得咱們能不能在莊子周圍建上高墻城堡,里頭也分出警備區域以防不測?”她簡單的畫了兩幅草圖給史明:“我總覺得心里不怎么踏實,能有這么個結構,大伙兒就算碰到再大的災難,好歹也能躲一躲。”
史明也是個懂行的人,只掃了兩眼便連連稱贊:“夫人這法子不錯,咱們是該準備起來了。”他拍了拍胸脯大包大攬:“莊子上有的事能工巧匠,只需您來做個監工,一定能盡快把這堡壘建起來。”
“我尋思著最好是做磚瓦結構和水泥結構的混建,既能減少材料開支和時間,又能保證堡壘足夠堅固。”可惜沈安侯不在,不然一定能立刻出來方案:“這并非是我的專長,還要你和莊子上的匠人們商議商議,看看如何實施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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