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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又用眼神警告周將軍,一邊道:“少頭領是十萬大山的未來首領,代表的是十萬大山的態度,咱們漢民和山民從來都是和睦共處的,可別真傷了和氣。”
冉云聽了皺了皺眉,又看周將軍慢慢放松身體,老實半趴在地上,這才松開了手。只他依舊不高興:“我不管你們找什么猴爺馬爺的,總之不得帶兵進入十萬大山,那里是山民的地方,是我們的家園。若是你們膽敢進犯,我們也必讓你們有去無回。”
其實這會兒已經是有去無回了。周將軍回憶起那一瞬間的萬箭齊發,來自四面八方的箭矢讓他們避無可避,心中便忍不住驚懼。等曹都尉送走了那位少頭領,將他從地上攙起來,他才發現身邊只剩下了不到二十個兄弟。周將軍悲從中來:“這些山民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們殺我大燮兵勇,你還不點起人馬讓他們血債血償?”
曹都尉也是真無奈:“大人!您知道十萬大山有多少山民么?那是數十萬!他們無論男女老少皆可成軍,且熟悉山中地形,最愛偷襲伏擊。您倒是想想,我秀川郡都尉府不過六千步卒,拿什么和山民去打?”
“多少……?”周將軍愣住了,慢慢轉過頭來:“你剛剛說的,他們多少人?你們多少人?”
“他們數十萬,我們六千。”曹都尉認真重復:“您以為我們愿意被山民壓著么?可我們拿什么養兵?朝廷給我們多少軍餉?”他無力道:“已經三年了,朝廷三年都沒給蜀州出軍餉了,蜀州是個什么情況您多少也心里有數吧?我們拿什么養兵?”
窮山惡水出刁民,蜀州便是這么個窮山惡水的地方,只怕比瓊州也好不到哪兒去。州府沒有多少賦稅,還要支應朝廷,如何能夠再養兵抗衡山民?這個問題太過現實,周將軍一時語塞,旋兒又想到:“那你們就不怕山民打過來?為何不從漢人中招募好手呢?”
曹都尉這回卻是搖頭:“山民都是依山而居,以打獵為生,若是下了山,那就絕不是漢人的對手了。也正因為此,漢民和山民才能和平共處,尤其是這幾年,幾乎沒見過山民下山——都碰不上面,又談何起沖突?”
言下之意,山民雖然擁有絕對實力的優勢,卻不會主動挑釁,讓周將軍拉仇恨發動群眾的打算落空。曹都尉還補充道:“這幾年山民和岑家藥鋪多有合作,賺了不少銀錢利潤生活用品,因此越發壯大。我聽說岑氏與沈侯爺的岳家關系頗近,只怕沈侯爺也是走了這條路子,才得到山民們的庇護。”
他這一說,周將軍也想起去年蝗災,林家小子和岑氏家主一塊兒到京受封的事兒來。林蓢是沈安侯的小舅子,和岑家主關系極好,沈侯爺可不就能背靠山民,在秀川站穩腳跟了么?
想通了這一節,周將軍越發無奈。曹都尉倒是好心:“這事兒不是咱們能擺平的,等會兒下官給您寫個折子,將山民之事詳說一番,您送到京中,各位相爺自然不能怪罪于您。”
周將軍除了苦笑還能如何?抓陳家被山匪玩弄于鼓掌,抓沈安侯被山民殺了個血流成河,他還要想如何給自己自辯脫罪呢。仿佛瞬間被抽了脊梁骨,他弓著背拱了拱手致謝:“一切有勞曹都尉了。”
周將軍被曹都尉領走了,陳晨和李懋也終于見到了他們朝思暮想的主心骨沈侯爺。沈安侯拍著他們的肩膀感慨:“你們倒是真長大了,能擔得起事兒來了。”
陳晨也不過是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這半年時間遭逢巨變,他雖然勉力支撐,心中卻滿是茫然惶恐。如今被沈安侯這么一說,莫名就濕了眼眶,而李懋還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死板臉:“我想著還是跟您比較有趣,至少能做點兒實事。我爹要是抓到我,只怕能給我打折了腿丟進后院生孩子。”
“那正好,我這頭方興未艾,正需要你們的加入。”沈安侯一胳膊圈住一個,小聲與他們說:“回頭就帶你們去山上開開眼界,然后好好給我干活。等過上幾十年,你們的長輩和天下百姓都得謝謝你們,我說話算話。”
陳晨聽著他的話,仿佛又想起了在瓊州的那段日子,臉上不禁露出一絲輕松和快意來。李懋卻繼續充當拆臺的角色:“我是還好,反正孤家寡人,您讓往哪兒去就往哪兒去。不過陳晨就倒霉了,拖家帶口的。我看他的哥哥嫂子們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輩,您考慮好了再收留,別給自己惹禍上身。”
他這話說的直白,陳晨的臉色也慢慢晦暗下去。他如何不知道這一行人會給沈安侯帶來多大的麻煩?便是沈侯爺并不介意,可他又如何能夠理所當然的就給人惹事兒呢?
沈安侯卻是不介意的:“他們難不成還能翻出大天來?”他說著就拍拍陳晨的肩膀笑了:“只等會兒你得受些委屈,可得挺住了。”
陳晨想也不想的點頭:“刀山火海的我都認了,自己選的路,自己不后悔。”他相信沈侯爺不會害他,至于受委屈什么的,在京城如履薄冰幾個月都挺過來了,還怕什么呢?
“傻小子,我是那樣的人么?”沈大老爺拍他一巴掌,“只是想看看你身邊到底是些什么人罷了。”
他與陳晨如此這般耳語一番,陳晨先是驚訝,接著便是釋然,甚至自嘲道:“這算什么受委屈?您是給我解決麻煩呢。”無非就是讓家人在前程和自己之間做選擇罷了,用后腳跟都想得到他們會怎么做。不過這樣也好,至少從此自己對家人也無需再覺得虧欠,從此大路朝天各走半邊。
“人多希望被看重,而不是被犧牲。我需要的卻是能夠堅持自我的人,而不是為了利益拋棄信仰的人。”沈安侯正色道:“世家子雖然聰慧,但正因聰慧,才太看重自己,習慣性的犧牲別人,是以我雖承認他們的學識,卻并不對他們的人品放心。他們若是通過考驗,自然能得到我的禮遇,若是無法通過,也無非是我出錢出人,再給他們找個下家罷了。”
看陳晨若有所思,沈安侯再拍一拍他:“今日好好休息吧,明兒我再來和你的家人詳談,看看到底讓他們做些什么,才能物盡其用,至少不給咱們自己留下隱患。”
第201章 世家子(上)
翌日清晨。好生休息了一整夜的陳家老少才梳洗完畢,便聽到院子里傳來喧嘩聲, 有粗使婆子在外頭稟告:“我們家主昨夜便從山上返回莊子了, 請各位貴客到正廳用餐。”
陳家眾位昨日到時便沒見著沈安侯,聽說是上十萬大山訪友去了。之后得知周將軍帶人一路追趕,又讓他們很是惶恐了一陣子。直到追兵和山民發生沖突, 他們遠遠的聽著叫囂聲變為沉寂, 才總算放松了繃緊的弦, 倒頭睡了個好覺。
突然聽說沈大老爺居然漏液趕回來, 幾位老少爺們心中還是受用的。應承了一句,換上干凈外袍,在小廝的指引下到了正廳,果然看到沈侯爺已經到門口等候了。
沈大老爺也不托大,率先拱手道:“各位能來秀川小住,沈某不勝榮幸。這一路上大家受累了,如今到了我莊子上,只管放心住著, 沈某自不會讓人再打擾各位。”
這次跟著陳晨來的一共有五家人, 分別是大房的三位子嗣——陳旭和他二哥三哥;二房的陳晨;以及陳平的庶弟陳樂一家。陳家大房長子跟著陳平老兩口一塊兒落難,去歲臘月便被丟進了天牢, 而陳晨的兩位親哥哥則跟在陳刺史身邊,如今還不知他們的去向。
一行人雖然拿陳晨當主心骨,但見客時還是以陳旭的二哥陳昭為首。這位年近四十的端方男子率領陳家男丁一同深揖到底:“多虧沈侯爺一路關照,并愿意收留我等,否則今時今日, 我陳家上下只怕已受了牢獄之災。侯爺恩德,陳家人必不敢忘。”
“明德先生嚴重了。”沈安侯打了個哈哈,將眾人讓進去:“莫說這么多了,先用膳吧。”
沈大老爺莊子上的早膳延續了京城沈家的風格,多是面點之類好消化又充饑的食物。陳家各位雖然狼狽逃竄了一個多月,禮儀風度卻是絲毫未改,哪怕是夾個面條也優雅的行云流水。
當然,陳晨在這里頭是個另類。他在瓊州和府兵們混了兩三年,一身兵痞氣是洗不掉了,便是回京之后被壓著糾正了許久,也依舊帶著幾分狂放不羈。沈安侯看著就好笑,有心與他調侃兩句,又顧忌著“食不言”的規矩,竟是生生吃出幾分尷尬別扭來。
好在一頓早膳用不了多長時間,等婢女過來收拾了桌面奉上香茗,他們也依主賓坐下,開始正式談話了。
沈安侯從來不是個強人所難的,這時候也一樣:“明謙不由分說就將眾位從京中帶來,只怕各位還是糊涂的。我這兒倒是有些京中傳來的趣聞,各位不如看一看。”陳家這一代都以明取字,明謙便是說的陳晨。
他從袖子中掏出一疊小紙條,這是京中飛鴿傳書后送來的情報翻譯過后的抄本,上頭用蠅頭小字寫著某年某月某日如何如何。陳昭看了兩頁便臉色灰白,顫聲問道:“這可是真的?”
莫說他一個世家子竟然如此慌亂,實在是上頭的內容太過可怕。“新寧四年三月初二,李相遣右將軍吳沖擊陳府,罪名為謀逆亂國”,“四年三月初二,李相遣御史趙為欽差赴壽州擒拿刺史陳,若遇抵抗可先斬后奏”,“四年三月初六,陳太妃被禁香凝宮”,“四年三月初九,武安公主自盡謝罪”。
一樁樁一件件,李相徹底除掉陳家之心可謂路人皆知。再往后便是幽州邊軍的調動,陳家最后的倚仗被徹底剝離。“四年三月二十七,幽州陳氏以通敵、隱田、傷民之罪抄家,澗河刺史、都尉皆受牽連”。一個延續幾百年的世家,幾乎就這樣覆滅了。
“可悲可嘆。”陳昭的手一直在抖,也不知是恐懼還是憤怒:“先帝為了權勢要剿滅世家,李相為了權勢也要剿滅世家,豈不知傾巢之下焉有完卵,便是他一家獨大,難不成就能保全大燮嗎?”
幽州陳氏可是一直頂在了抗擊北方蠻夷的第一線!李相這般不顧一切的滅掉陳家,就不怕蠻夷趁虛而入,危急整個朝廷么?這道理李正牧不是不懂,但是這么多年和陳平分庭抗禮,他已經等不及要占據巔峰了。都說打蛇不死反受其害,陳家畢竟是圣人母家,若是等穆嵐拿到實權,只怕京兆李家又要被陳家踩在腳下了。
同為世家子弟,李正牧的心思陳昭怎能不懂。可正是因為看的分明,他才更覺得悲哀:“四家五姓同氣連枝,如今蕭家沒了,我陳家也幾近覆滅,偌大的家業又有何用?竟敵不過一道圣旨,一個莫須有的罪名!”
世家的強大在于他們能不斷培養人才穩固家族地位,世卿世祿不是說笑,幾百年編織起來的關系網和積累的財富是非常可怕的。但是同樣的,一個世家的倒臺,就意味著大量利益變為無主之物,對于其他家族來說,又何嘗不是致命的吸引?
更何況文無第一武無第二,世家也同樣在競爭。京兆李家曾經是僅次于瑯琊王氏的大家族,卻因為在上一代站隊失敗,掉落到陳家之后,他們又怎能甘心呢?
沈安侯看他激動便勸道:“俗話說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支撐一個世家,最重要的不就是人么?你們兄弟幾個可都在呢,說不得幾年十幾年之后,陳家又從你們手中興旺起來了呢?”
陳昭定了定神,慢慢從悲慟中緩過來,擦擦眼角的淚水問沈安侯:“侯爺可有我二叔他們的消息?”
他二叔便是陳刺史,陳晨的親爹。陳小郎聽到這個問題也不禁直起了身子期盼的看沈大老爺。沈安侯自然不會賣關子:“陳刺史并不愿意來秀川,而是投奔吳郡去了。”許昌王和吳王都在吳郡,正蹦跶著要和京城唱對臺戲,陳刺史這是眼看著穆嵐靠不住,準備重新押寶拼一個“從龍之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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