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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荇這一手算得上雷厲風行,還真震懾了世家一把。連帶著四家五姓,除了不愿混跡官場的楚家,其余一個沒逃掉的獻出了大筆糧食,算是徹底解除了這一年的糧食危機。楚岷也不是個傻的,光他們一家子特立獨行,那是藥丸的節奏好嗎?沒隔幾天便主動上表,表示愿意為圣人分憂,糧食滿滿的大糧倉已經準備好,請穆荇拍天使來接手,“以盡自己綿薄之力”。
圣人靠著銀鏡的生意沒少跟著楚家賺錢,得了楚岷的折子立刻龍顏大悅,直呼“朕之肱骨也。”連帶著派出去的人也是楚家的半個親戚——正是在御史臺當了幾年諫議大夫、如今換了個名頭繼續呆都察院的秦江。
與前往其他地方、需要和世家斗智斗勇不同,這趟明顯是個優差。同僚看著秦江包袱款款的就上路了,說不羨慕那是假的,可誰叫他們沒這層關系在呢?想了想不免又嫉妒沈安侯一回,也只有他得了楚家青眼,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還讓圣人頗為照顧,連姻親都能跟著享受好處。
尤其是秦江,若不是娶了沈安侯的妹子,不說如今被圣人欽點去青州賺功勞鍍金,光是他一場大病,就要被扔出官場去。更別說親爹犯事兒還不被牽連、能帶著爵位穩穩坐在御史臺里混日子的。這不都是圣人看在沈大老爺的面子上給的優待么?
秦江也是個混不吝的,他不僅自己去,還把一家老小都帶去了。圣人聽他賤兮兮的報備:“那是內子的外家呢,她這幾年沒少和我抱怨,說小時候一塊兒聽沈家老夫人講古,對楚家頗為向往。這幾年沈侯爺出去采風,據說也去了兩趟青州,回來又讓她艷羨一回,偏不能帶著她一塊兒去。臣就想著這次的事兒也不急,干脆就圓了她的念想。再者兩個孩子也大了,正好帶過去相看相看,說不得楚家哪位姑娘或小爺能看上他們中的一個呢?”
一聽這說話的風格就知道是沈安侯帶出來的人。穆荇搖搖手隨他去了,反正如他所說,這趟差使出不了什么風波,權當公費旅游了。沈安侯順勢便把沈凌也塞過去:“正好一塊兒拎走,昨兒又鬧的你嫂子頭疼,我是服了他了。”
大夫人恨不得把小兒子扔出去不是什么秘密,何況有沈淑窈作為前車之鑒,沈凌自己也跳的厲害。聽說這回是往東而不是往西南,他還不滿意,直吼著“我要去找姐姐”,還是沈大老爺把他給哄好了:“楚家的多的是姐姐妹妹,儀容姿態無一不好,你去看過就知道。”
這些不過是小事兒,有聽說的人也不過當個笑話,連林內侍都抽空給穆荇學了一回,逗得穆荇直笑。沈汀便在一旁站著死魚眼看他們,一邊小聲嘀咕:“誰讓沈凌那臭小子一副花心腸的樣子呢,我們家太太最討厭花花公子了!”
穆荇聽了又笑,直說沈家出情種都是被逼無奈,還笑著問要不要賜幾個美人給他們父子仨,嚇的沈汀一頭冷汗直叫饒命。
圣人每日里算計著得來的錢糧,看著下頭欽差們送來的奏報,是真過了一段舒心日子。便是到了七月,各地傳來旱災的折子也沒影響他的好心情,直接大手一揮讓欽差們主持救災去。各地官員才領略過監察御史的殺氣騰騰,也不敢陽奉陰違,一個個老老實實的配合著發救濟糧,一時間雖然民生依舊艱苦,可百姓們心中都熱火朝天,對龍椅上的圣人更是恨不得頂禮膜拜。
從七月到九月,所有州縣都被安置妥當。因朝廷準備在前,又應對得當,雖然還是不免有人餓死,但并沒有哪里出現民變和恐慌。這在災年里幾乎是不可能達到的成就,不少文人墨客都寫下詩賦記載此次盛世,傳頌圣人的功德。當然也有人說起這些糧食都是世家所出,不過很快就被人給打回去了:“他們是出了,可這本來就是被他們貪墨的,是屬于圣人的東西!若非圣人強壓著他們交換出來,難道還能落在咱們百姓們頭上么?”
有句話叫“有奶便是娘”,雖然不好聽,卻也是事實。圣人給他們帶來了生機,給了他們活命的機會,百姓便將他當做頭頂青天,當做父母,甚至有些人已經暗暗立起了長生碑。穆荇看了暗探傳上來的小紙條,心里不免又給沈大老爺記了一筆功勞,等到年底的吏部大考全部完成,他認真在呈上來的冊子里給挑了兩個不錯的上州,讓沈淞沈汀一塊兒當太守去。
沈淞和沈汀被宣到乾元殿接圣旨,那一刻他們倆都是懵逼的。圣人看著便好笑,還故作嚴肅:“你們不愿去?”
沈淞沉默不語,沈汀卻老實搖頭:“京中多好啊,要什么有什么,還有我爹在這兒鎮著,做什么都挺自由的。出去為官一方就難了,多大的責任啊,我才二十來歲呢,可不想把一郡百姓的事兒都扛在肩上。”
圣人聽了免不了教訓:“看來你爹說的不錯,你們倆還是不夠踏實,還是缺乏歷練。”他自覺自己是沈安侯好基友,幫著調理基友兒子也是分內之事,好一通叨逼叨,從郡縣治理到今后的發展路線都給他們做了規劃,最后一言堂的決定了:“你們先去干三年,莫要墮了安侯的名頭,三年之后要是干的出色,朕再在朝中給你們找個好位置。”
還能說什么呢?兄弟倆領旨謝恩,收拾了家什帶著妻小上任去了。一下子出了兩個地方大員,還都是年輕有為這個級別,一看就知道是去鍍金刷資歷的,朝中官員自然是滿滿的羨慕嫉妒恨。唯有一人看出了不妥——沈家如今除了沈安侯兩口子并老夫人,竟是走的一個都不剩了!
看著手里的小小令牌,寧國長公主穆蓉輕聲喃呢:“沈安侯這小子,果然還是和以前一樣滑溜。”
第179章 亂起
這一年的春節,沈家過的尤為冷清。往年多半還有孩子彩衣娛親, 如今只三個大人無趣的坐著守夜, 楚氏老太太便忍不住抱怨:“你就不能年后再將人打發了?如今可好?我只能看著你這晦氣家伙過年。”
話雖這么說,她卻是明白防患于未然的。京中時局越發緊張,眼見著圣人與世家之間必有一戰, 將孩子們打發出去才是好事。沈安侯知道老太太不過口頭說說, 便與她玩笑:“可見不止我們覺得自己的孩子都是混蛋, 這天下父母都是一般兒的。別人家的孩子都好, 只自己家的沒個好東西,恨不得立時給踢出去。”
老太太氣的啐他:“唯獨你是混蛋中的混蛋,還要留在這兒礙眼?趕緊給我出去,讓你媳婦兒給我解悶才是正經。”
“看您這話說的,真是偏心偏的沒邊兒了,好歹我才是您親生的呢。”沈安侯厚著臉皮往前湊,還摸出一副撲克牌來:“要么咱們斗地主唄,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于是三位一家之主便斗地主斗了個通宵, 也不知道沈家列祖列宗在天之靈會如何做想。第二日慣常是往楚舅舅家走一趟算完, 沈敬倒是帶了孩子來拜見楚氏。看著蒼老了許多的次子,老太太心里要說沒點兒傷心那是不可能的, 可路都是人自己選出來的,她又能如何呢?
沈湛依舊是一副翩翩貴公子的好樣貌,哪怕如今年紀不大,卻端的唇紅齒白玉樹臨風,外頭罩一件棗紅色萬字花紋的夾襖, 便透出幾分過年的喜慶來。一對兒龍鳳胎翻過年也算是八歲了,眉眼和沈湛有幾分相似,卻不如他天生貴氣,同樣穿著大紅料子的衣裳,站在沈湛身邊卻像是小廝丫環一般,平白生出一股俗氣來。老太太掃了一眼,看他們表情怯生生的便皺眉頭:“怎這般小家子氣?”
沈湛有些無奈的解釋:“前些日子趙氏去了,他們被嚇著了一回,還發了陣子高燒,等好了就成這樣了。”當然他可不會說是自己吩咐丫頭給他們用了藥,讓他們夜不能寐又不得清醒,耳邊還總有人說著可怖的話,生生將他們嚇唬的高燒的。
楚氏什么場面沒見過的,看一眼就知道這里頭有貓膩,且十之八九與沈湛相關。只這位如今到底和武安公主結了親,又分出去單過了,再管也沒什么意思。她揮揮手讓這一家子自己家去,卻不想沈湛使了個眼色,沈敬便舔著臉湊上來,有些討好道:“兒子還有件事兒求一求老太太,您也知道湛兒是我唯一的嫡子了,偏我是個沒能耐的,也助不得他什么。只求您能開恩,讓大哥幫他活動活動,總不能一直當個守宮門的尚公主吧。”
楚氏一聽這個差點兒沒摔了杯子,沈湛是個什么貨色當沈安侯不明白么?與他扯上關系,那是嫌自己活的太自在了!可看著兒子可憐的樣兒,她拒絕的話在嘴邊過了一圈,總算是咽下去了:“回頭你大哥回來,我替你問問他。只你也別抱什么希望,你大哥如今還在家自省呢,算不得牌面上的人兒,不定能說得上話。”
沈敬一聽便有些心急,其實就算沒有沈敬,老太太的圈子里就沒能人了?幾位相爺家的夫人老夫人可都是半日閑會所里的常客,她隨便一句話提了便是,偏要這般推諉。
沈湛就提防自家親爹亂說話呢,看他要開口趕緊使了個眼神,竟是讓沈敬立刻就噤聲了,只有些意興闌珊的拱手謝過老太太,還虛情假意的說了沈安侯幾句好話。楚氏卻是越看越心寒,沈敬是什么脾氣她能不知道?當年在他面前如何頂牛,在沈安侯面前如何妄自尊大的?如今竟是被親兒子的一個眼神就嚇住了,老實聽話的讓人毛骨悚然。
等這一家子踏出福德堂的大門,老太太直接一口氣撐不住的癱在了椅子上,嚇了身邊伺候的聽琴青祺一大跳,連聲讓人去后頭請大夫和醫女來。直到灌了兩口茶水,又得醫女給她扎了一針,她才算喘勻了氣,連聲哀嘆:“這都是造的什么孽喲!”
沈大老爺卻不知道親媽被倒霉弟弟氣了個仰倒,這會兒正在楚家勸楚舅舅呢:“您看看這個冬天,別說下雪了,連雨水都沒兩滴。您信不信明年要么旱災要么蝗災,要么兩樣兒一塊來?圣人總不能再坑世家一回,百姓嘩變是遲早的事兒。您打一打奴炎也就罷了,難不成還想去平叛?自己人殺自己人,您心里不會難過?”
“那我能怎么辦?學你的樣子把兒女都弄出去?然后自己裝瘋賣傻?”楚懷眉頭皺的死緊,滿臉的不耐煩:“事兒總是要有人做的,我不做也有其他人,與其讓事情徹底失控,還不如我擔下來。”
“您真不用這樣。”沈安侯也是沒轍,干脆給他透露了點兒內幕:“我只跟您說一回,往后是不認賬的。”他小聲說了自己的布局,有些無奈道:“長痛不如短痛,我的人總會引導著百姓盡量減少傷亡,否則我也白忙活這許多年了。”
楚懷雖然一直知道沈安侯在暗中布置,可沒想到他玩兒這么大,好懸才端住了自己的表情:“你就不怕圣人察覺出來,直接抓你砍頭嗎?”
“我要不是看他自身難保,也不會做的這么急啊。”沈安侯無奈的小聲嘟囔:“往前十來年,我不過是想在青州邊上弄塊地,等在京中混不下去了就過去種田養老。可越種田我就越發現了,盛世太平下百姓還沒個人樣兒過,碰上天災人禍,他們豈不是只能死路一條?”
“所以你就想自己當家作主試試?”楚懷壓低了聲音滿臉的猙獰:“你想當皇帝?”
“得了舅舅,我腦后有反骨的,何況我從沒把自己當過是穆荇的人,這兩條您哪條不知道?”不僅是他知道,便是楚岷大表哥只怕也心中有數:“不說我了,您只怕也和我沒多大差別,又何必演出這一臉的驚惶來?”
楚懷便收了表情,順勢給了他胳膊上一拳:“過場還是要走的,直接承認了多沒意思。”他一屁股坐下,又恢復了淡定從容的神仙樣兒:“既然你有了安排,我自有辦法抽身,你就不必替我費心了。”
總算得了他一句準話,沈安侯便松了口氣,這些年他從西到東從南到北的各處子屯糧囤的不少,又到處開荒種植高產作物,連圣人皇莊里的存貨都被他想方設法的搞出來了大部分。加上各種蓄水池和深水井,若真有百姓流離失所,他總有法子就近接收和安置。
和楚舅舅扯了幾句閑話,沈大老爺看看天色,帶著夫人回了沈府。到家才知道沈敬來一回,又把老太太差點兒給氣病了,兩口子差點兒沒忍住了讓人打上門去。楚氏無力的擺擺手:“罷了罷了,他是惡人自有惡人磨,都是報應。”
沈安侯還是想收拾了沈湛這小崽子,被林菁給勸住了:“無論他好過不好過,老太太都得傷心,指不定還要為沈敬提心吊膽。你要是真替老太太著想,不如想法子讓沈湛滾遠些的,別礙著眼了就行。”
要說這事兒本不會太難,偏京中有個武安公主盯著,沈侯爺一時半會的還真無計可施。這一拖便到了陽春三月,原本應該鶯飛草長的時候,大地卻一片死寂。從幽州到蜀州,從并州到瓊州,全大燮都被干旱的陰影籠罩著,農人們面對干涸的土地欲哭無淚,只能寄希望于京城那位無所不能的圣人再搭救他們一把,發下救災的糧食讓他們得以活命。
穆荇去歲吃到了甜頭,今年便還想照章辦事,出動監察御史來到各處,“規勸”世家捐獻財物。然而去年已經傷了元氣的世家哪里還肯從的?他們也有自己的應對措施。一方面散布謠言,從新寧元年的日食講起,一直到這兩年的干旱,歸咎于圣人“名不正言不順,得不到上天庇佑”,另一方面,世家子表面上乖巧聽話,私底下卻動起了手腳,讓穆荇再次體會到三年前那般政令阻滯不暢的無力感。
那年有沈安侯當炮灰,讓他與世家達成了妥協,可這一次沒了緩沖,他也不想再妥協。兩邊頂了起來,唯有安撫百姓的事情被拉下。得不到救濟的人們漸漸變得失望,又在流言中滋生出憤怒來,隨著有心人的振臂高呼,不少地方都出現了叛亂,打了圣人和世家一個措手不及。
是的,便是世家也不過想逼著穆荇后退一步,沒想過要把天下給弄亂了。只這回已經來不及,好幾路的“反王”打著各種稀奇古怪的名義到處亂闖,更有甚者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有些州縣靠著都尉府的兵勇們勉力鎮壓了叛亂,可也有不少地方,本就爛了根基,如今被這些人輕輕一推,竟是豆腐渣一般倒了個一干二凈。
聽著下頭告急的傳書,不僅是穆荇的臉色變了,連世家的臉色也變了。“郡守出逃,都尉不戰而降?這就是我大燮的精兵?”乾元殿的擺件又被摔了一批,圣人指著幾位相爺的鼻子大罵:“這就是你們從大燮無數人才里頭選拔出來的官吏!尸位素餐!朕要你們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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