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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荇得了他的回報也是開心不已，而對沈安侯來說，玉米還有另一項好處——比水稻更抗旱，適宜栽種的地域也更廣。雖然最終產(chǎn)量會因土地肥沃程度和光照水分條件的不同而減少，但好歹聊勝于無，若是碰上天災(zāi)降臨水稻歉收，也是可以拿來救命的。

不是沈安侯總盼著來個不好，而是眼見著這天氣熱的不像話，他就直覺要出事兒——不是干旱就是洪澇，要么干旱洪澇一塊兒來。而且這種災(zāi)害往往是好幾年不來，一來就來幾年，不做好先手，誰知道會不會拖一個名不聊生出來。

這話他不敢和穆荇說——這位主兒如今都有些膨脹了，兜頭潑涼水指不定會不會被他小心眼兒報復(fù)。不過對楚舅舅，以及青州、江州、秀川和瓊州，他都通過不同渠道提醒了一句。還沒等各處傳來消息，一件意外發(fā)生的大事讓沈大老爺?shù)牟话灿旨又亓藥追郑矎氐状蛳四萝舻暮眯那椤露哌@天，人們突然發(fā)現(xiàn)，原本高懸天空光的太陽，光線在一點點減弱，仿佛有個黑黑的怪物在一點點地把太陽吞吃掉。在云山避暑莊子里過的舒坦的穆荇一下子就跳了起來，扶著窗欞皺眉，心情也隨著那越發(fā)明顯的陰影，變得無限擴(kuò)大起來。

日食，從來都是不祥之兆，尤其是對帝王而言，更是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威脅。同樣看到這一幕天象的沈安侯也有些皺眉，作為一個現(xiàn)代人，他自然知道這和當(dāng)皇帝的有沒有好好干活并沒有半毛錢關(guān)系，可是大燮的百姓和官員絕不會這么認(rèn)為。這兩年他和穆荇有多少大動作，他們自己心里也明白，要是世家不會借機(jī)煽動反擊一波，他能把腦袋摘下來給自家兒子當(dāng)球踢。

別看他帶著世家子們在瓊州混了一圈，看似和他們關(guān)系不錯，可對于世家來說，所有的情誼和好處在面對家族利益時都要靠邊站。沈大老爺是個好人，可他也實實在在的傷害了世家的利益，在看到天狗食日的第一瞬間，有不少人已經(jīng)快速轉(zhuǎn)動腦筋，想了無數(shù)個給圣人和沈安侯潑臟水的法子了。

也有想得更深遠(yuǎn)的，將矛頭集中在了圣人身上——穆荇想要對抗，就必須推出一個替罪羊來。讓對方“自相殘殺”遠(yuǎn)比自己出手費時費力來的方便，而以他們對穆荇的了解，這事兒十有八九是能成的。

同樣的人總是會有同樣的思維，尤其是世家真心想要干個什么，并全部聯(lián)手之后，那力量是十分強(qiáng)大的。穆荇很快就發(fā)現(xiàn)自己的政令不通，百姓也人心惶惶，甚至街頭巷尾出現(xiàn)各式歌謠，直指向一個誅心的話題——天無二日民無二主，老圣人是開國之主，可穆荇非嫡非長非賢，根本無法鎮(zhèn)壓國運(yùn)，是以天降警示，責(zé)令穆荇立太子，傳正統(tǒng)。

可立太子意味著什么？穆荇哪里看不出來？立太子就以為著妥協(xié)，意味著他并不是真正的天子。只要出了一個所謂“正統(tǒng)”，一個皇權(quán)的代表，世家們就會像瘋狗一般撲上來，將他的權(quán)利啃噬殆盡，扶持起那位“新主”當(dāng)個傀儡。

他是不愿的，可他太缺乏人手。只要世家子們稍微做些手腳，他就會被困住，難以做到令行禁止。當(dāng)然，他也可以用另一個法子，將這天降異象解釋為朝中奸臣當(dāng)?shù)溃杀问ヂ牎蛇@樣一來，被犧牲的必然是沈安侯，除了他，哪里還能在圣人身邊找出第二個“近臣佞臣”來呢？

沈安侯在等，他在等穆荇的選擇。七月初一，穆荇還朝，七月初五的朝會上，在眾人的目光中，林內(nèi)侍站出來宣旨，第一封便是以進(jìn)獻(xiàn)新良種為由，擢升鴻臚寺陳少卿為鴻臚寺卿的旨意。

那沈安侯呢？所有人心中都是這個疑問。沈侯爺在眾人的目光中八風(fēng)不動，只安靜低頭，仿佛地上的金磚上刻著畫兒一般。林內(nèi)侍再次打開一卷圣旨，略頓了一下，才說出那幾個字：“鴻臚寺卿沈放接旨。“

沈放漫步上前，接旨。林內(nèi)侍一字一頓的念著：“……朕賞其才華，然放生性不羈，目無王權(quán)，頂撞先帝，是為不敬……奪其鴻臚寺卿之職，以儆效尤，小懲大誡，望自省之，欽此。”

“臣領(lǐng)旨。”沈安侯握著那卷軸，無端的覺得可笑。他站起來，依著規(guī)矩慢慢后退，直到大殿門外，才轉(zhuǎn)身離去。穆荇看著他決然的身影，突然覺得心慌——可是沈安侯怎么會不明白自己呢？他明明是最體貼，最能懂自己的難處的啊。

強(qiáng)壓下這份不安，穆荇繼續(xù)朝堂的議題，而沈安侯一步步走出皇城，在烈日驕陽之下，是肅殺與冷漠。這就是皇權(quán)，這就是帝王，哪怕全心為他又如何？想想自己看到玉米時興奮的深夜拜見，只因為覺得他也是個會把百姓生死存亡看得比什么重要的皇帝，沈安侯就覺得自己天真的可笑——在那張破椅子面前，沒有什么是更重要的，也沒有什么是不能被犧牲的。

罷了罷了，吃一塹長一智。沈安侯站在宮門外，抬頭看天上的太陽，莫名就笑的輕松：“如此正好，也該做下決定了。”

第165章 虛以委蛇

沈安侯退出朝堂之事在世家們的意料之中，只他們完全沒想到, 圣人會這樣干脆的就做出決斷。對于沈大老爺, 他們的感官是復(fù)雜的：如范家和狄家，大約恨不得立時弄死了他去。而像陳家李家，則在解除威脅之后, 很愿意把他當(dāng)個友人對待。

沈安侯卻全然不管他們的想法, 所有請?zhí)麜沤y(tǒng)統(tǒng)拒收, 宅在家中萬事不理, 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樣子。唯有穆荇派人來時得到了回復(fù)：“沈侯爺請您過兩天到望江樓坐坐，時間您來定。”

“他又何必這樣？”穆荇這幾天也是愁眉不展：“就算沒了鴻臚寺卿，他也還是光祿大夫，是三品的侯爺，誰敢看輕了他去？”

“侯爺自然是明白您的心意的，只他如今在風(fēng)口浪尖，總要防著些心思陰沉的人。”林內(nèi)侍這話幾乎是直指范家，穆荇也并不介意：“世家這群蛀蟲, 朕遲早要將他們連根拔起。”

而在沈家, 老夫人有些憂慮的拉了林菁來問：“安侯是真的生氣了？我看他這樣子，總覺得心慌的很。”

林菁便笑了：“您怎么也和外人一樣呢？別人看不明白, 您可以直接問呀，何必自己嚇唬自己？”她朝老太太使了個眼色，老太太了然的站起來：“我這不是怕了他么？得了，你陪我走走吧，好歹松松筋骨。”

林菁順勢扶著她, 婆媳倆親親熱熱的去了花園。趁著四周無人，大夫人輕聲在她耳邊道：“要是侯爺花了真心，現(xiàn)在還對圣人有所希冀，我說不得還要擔(dān)心一會兒。可老爺現(xiàn)在可不是呢，越是不用心，越要演的像呀。”

兩渣相遇必有一m，這和談戀愛沒兩樣。穆荇之前拿沈放當(dāng)白月光，追求起來自然小心翼翼，恨不得什么好的都捧在他眼前。等突然發(fā)現(xiàn)白月光居然從天而降變成了白玫瑰，真真實實的待在了身邊，這渣男就要開始鬧幺蛾子了。如今沈安侯雖然還沒變成圣人眼中的飯黏子，但至少穆荇對他的態(tài)度已經(jīng)從“寵寵寵”變成了“你要理解我支持我為我犧牲”。

可惜沈安侯自己也是個大豬蹄子啊，若說穆荇好歹是“愛過”，他就可以唱一曲《愛情買賣》了——他和穆荇好純是利益使然，只這利益更大些，叫做天下太平百姓安樂。換言之，不過是將圣人當(dāng)做能實現(xiàn)自己抱負(fù)和理想的公司老板，等發(fā)現(xiàn)這位其實和所有周扒皮一樣，口里說著支持你，背地里只希望你好好聽話給他賣命，連談好的薪酬都借機(jī)克扣，沈大老爺不炒他魷魚才有鬼了。

便是穆荇沒有奪了沈侯爺?shù)墓俾殻虬埠钭约阂策t早要辭個官“告老還鄉(xiāng)”的，如今順勢而為，他雖然心里堵了兩天，其實并沒有太多不滿。只人都是對著自己人撒嬌耿直，對外卻帶著面具，沈安侯就沒把穆荇當(dāng)做自己人看帶過，那份十分有分寸、正好能騷到圣人癢處的“真性情”，自然也能繼續(xù)在望江樓里演下來。

兩天之后，安插在沈府附近的各府眼線便驚訝的發(fā)現(xiàn)，一直宅著不見人的沈侯爺居然出門了。等到各位大人知道他的去向時，沈大老爺已經(jīng)在望江樓四樓見到了圣人當(dāng)面。看著規(guī)規(guī)矩矩行了個禮，面色有些臭的沈安侯，穆荇突然覺得松了口氣：“朕知道這回冤枉你了，今日特來賠罪，安侯可愿原諒朕？”

沈大老爺抬眸看他一眼，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聲音帶了些涼意道：“臣知道這是不得已而為之，圣人身居高位，為家國穩(wěn)定必有取舍，何來賠罪一說？”

這就是從理性上理解，從感情上沒法接受了。穆荇又放下一點擔(dān)憂，好聲好氣道：“朕知道你心中苦悶，咱們今日不說國事，只談情誼。”他端起酒杯再敬沈安侯：“你在朕心中便如手足心腹，也正是知道你能體會真的苦衷，朕才這般行事，只你受了委屈也是事實，日后朕必然補(bǔ)償于你。”

看看看看，這和渣男哄女人有什么區(qū)別呢？沈安侯雖然不是個賤女，但這時候也得跟著演下去：“我是有氣，卻不是沖您來的。”他眼神微冷道：“世家手段也不過如此，現(xiàn)在讓他們贏了半籌，總不會讓他們一直得意下去。”

同仇敵愾的姿勢擺足了，沈安侯也順勢回轉(zhuǎn)臉色：“不過我可不愿呆在京中受他們的試探和閑氣，過幾日我便出去走走——您皇莊里的東西，分我一部分可好？我秀川那邊的莊子周圍有許多荒地，我去看看能不能用，摸索摸索經(jīng)驗。”

皇莊是育良種用于推廣的，需要最高的產(chǎn)量證明這些作物的不凡之處。但對于百姓來說，能在干旱條件和山坡荒地上存活、不占農(nóng)田耕地還可以救急活命更重要。沈安侯也是打的這個主意——拿出去種了，留得的種子總不會再交回來。

而穆荇自然是滿口答應(yīng)，還感動于沈安侯即使被貶依舊心中不忘百姓和朝廷。沈大老爺大言不慚：“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yuǎn)則憂其君，圣人引臣為知己，臣又怎能自暴自棄自怨自艾？”

一場小宴吃的主賓盡歡，兩人各懷鬼胎各有算計，但總體來說大約還是沈安侯以退為進(jìn)更高一籌。沈大老爺帶著一身酒意回家，與親媽和媳婦兒商量了兩天，就準(zhǔn)備出門浪去。

林菁還笑他：“你真像個得了便宜還賣乖的綠茶哦，可憐圣人有心向明月，奈何明月切開來是個芝麻餡兒的。不過你真不管他了？我看他這幾年被你扶持著賺了些錢得了些功績，只怕要忘了分寸呢。”

“我管不著啊，”沈大老爺十分光棍：“反正我現(xiàn)在地方挺多，利用起來多種些糧食才是正經(jīng)。”他抬頭看了看外頭：“今年從二月熱到七月了，雖然沒成旱災(zāi)，但莊稼歉收是肯定的，若是情況不能緩解，明年還不知道會怎樣。我趁早抽身，總沒人能將屎盆子丟到我頭上。”

世家最愛扯大旗站在制高點打壓人，沈安侯卻根本不和他們玩：“只你小心一些，兩位公主都不是善與之輩，我得罪了安陽和平陽，以后她們少不了找你的麻煩。”

林菁渾不在意：“我怕她們嗎？真惹毛了我，整不死她們啊。”會裝神弄鬼還用藥如神的大夫人無所畏懼：“我身后也是有靠山的，大不了不和她們硬碰硬，回頭再給她們好看。”

“你辦事兒我放心，總之別讓自己吃虧。”沈安侯交代完自家夫人，又把兩個便宜兒子拉來耳提面命：“我出門游山玩水，家里就交給你們了。你們?nèi)缃穸际怯泄偕淼拇笕耍搶W(xué)會擔(dān)當(dāng)家業(yè)，莫要再把自己當(dāng)孩子使喚。”

沈淞沈汀應(yīng)諾，眼中是幾分認(rèn)真，幾分躍躍欲試。沈安侯看著也笑了：“臭小子，別惹事，別怕事，懂？”

沈淞看自家老爺揚(yáng)眉的樣子，依舊溫和微笑，只表情鎮(zhèn)定且自信。而沈汀干脆拍了拍胸脯：“您就放心吧，我們又不是傻的。”

“要精明，但不要過分精明。”沈安侯提點道：“你們還小呢，可以出些無傷大雅的紕漏，也可以意氣用事，有缺點的人才會讓別人安心。不能授人以柄，誠懇能干為前提下自由發(fā)揮，把握好這個度，可明白？”

沈淞若有所思，沈汀則是笑了：“我對外就是個莽撞小子啊，這樣還不夠？”

是的，在中書舍人的位置上呆了一年多，任誰都覺得沈家二郎勇猛有余而精巧不足。雖然偶有驚人之語，但疏漏也是頗多，需要其余大人補(bǔ)全才能成事兒。他在同僚——甚至是穆荇的眼里，都是個“學(xué)了沈侯爺些許皮毛”的官二代，得了父蔭才坐上這個位置的。

雖然不惹人討厭，但也不會受人重視，又不至于全無話語權(quán)和存在感。有時候也可以拿來逗逗趣，或者聽一聽他略顯稚嫩的見解，雖然十次有五次是異想天開，可還有一半兒幾率讓圣人都眼前一亮呢。

“大郎，我知道你在外一直很努力很用心，是不愿墮了沈家的名頭，害怕給我蒙羞。但其實你的位置沒有那么重要，十全十美的表現(xiàn)再亮眼，不如我在圣人面前一句話。現(xiàn)在是咱們家需要低調(diào)的時候，認(rèn)慫也罷，無奈也好，你得學(xué)會慢慢讓自己顯得松弛些、真誠些。”

沈淞眨了眨眼睛，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不過我也懶得和他們打交道。”他突然冒出一絲調(diào)皮的神色：“既然二郎是個莽撞孩子，那我當(dāng)個較真的老夫子也不錯啊。”

“哈哈哈，可以可以。”沈汀拍手：“咱們一文一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