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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同意也無所謂,”沈安侯說的漫不經心:“不過等楚將軍揍過他們之后,我要的就不止這些了。”他閑閑攤手,笑的純良:“至少我大燮兵士的醫療費、安置費,城池修繕的費用,他們總得掏出來的。”
他們要是肯掏,便像是被一條慢慢收緊的繩子勒住了脖子。要是不肯——上將軍一定不介意再將他們揍一頓,一直揍到他們服為止。
“蠻夷多部族,有死倔的,也有腦子靈活的。”沈安侯意有所指,拿出第二份奏章:“鴻臚寺已經將他們的關系理清,圣人閑著無聊可以看看打發時間。”
制衡之道,穆荇玩的比誰都溜。沈侯爺轉頭看著外面:“只要再將京中反對出兵反對強硬的聲音給滅了,讓楚將軍放開手腳干一回,朝廷嘗到了好處,難道還會再抱著圣人的一句話打自己的臉嗎?”
第146章 子弟團回歸
望江樓的辯論會一共舉行了三天,每天一個議題, 又分三場進行。第一天的“義與利”之爭, 堅持“國家利益高于一切”的反方選手以三場連勝的壓倒性勝利贏得了一陣陣喝彩和叫好聲,樓下聽著他們慷慨激昂的演講,一個個熱血沸騰, 恨不得將說著“大國風度”的夫子們打成豬頭。
后兩天的議題順理成章, 是“窮兵黷武——打仗是否是讓國家走向衰敗的因素”和“弱國無外交——國與國之間沒有誠信可言, 只有利益和拳頭”。因史料確實有不少打仗打到滅國的記載, 第二天的辯論反方只取得微弱的勝利,這還是裹挾頭天的大勝之威,以對待蠻夷絕不手軟為前提才說服的“評委”——也就是三樓聽著他們辯論的食客們。
不過到了第三天,情況逆轉,若說打仗滅國的記載多,那蠻夷蠻夷休養生息后撕毀協議的案例就多的不能更多。所有人——無論是樓下的聽眾,還是這次站在辯論席上的各位,都不得不清醒的認識到一個問題:蠻夷是不會講道理的, 他們沒有誠信可言, 要保證他們安安分分,只能一次次打過去, 打到他們無力再打為止。
疲憊的紅方辯手快哭出來:“那昨天的議題還有什么意義?”
“至少我們找到了法子不是嗎?”主持人站出來做總結陳詞:“聽說圣人宮中有一鏡,銘文為以鏡為鑒,可正衣冠;以古為鑒,可知興替;以人為鑒,可明得失。這次辯論會為期三天, 我們也通過歷史的記載和各位選手的講述,徹底看清楚我們大燮之外到底是什么。說到現在,其實兩隊的輸贏得失已經不再重要了,我只想再提最后一句——根據鴻臚寺的消息,奴炎和羌戎的使節團就要進京,但此時朝廷里還是有不同的聲音。有的大人認為應該避免沖突,盡量滿足他們的要求,也有的大人想打壓他們,從他們手里扣好處。在座的各位都是我大燮的百姓,大燮的一份子,是大燮的主人。那么在你們心中,到底應該如何應對呢?”
“滅了他們!”“讓他們把吃進去的給我們吐出來!”“敢不服就打啊,讓楚將軍把他們打服了,看他們不老實給咱們進貢!”有事先安排好帶節奏的人率先喊出口號,從眾的百姓們很快便高呼起來。聲浪一波高過一波,連大地都在為之震動。
主持人也不管,只笑瞇瞇的看著,直到人們漸漸平息下來,才意有所指的說道:“我知道望江樓多有達官貴人來用膳,更希望各位大人的能夠為圣人傾聽民聲,傳達民意——我望江樓在此謝過了。”
他深躬一禮,被上官要求換了常服來旁聽的御史們已經黑了臉。法不責眾,何況百姓也并無出格的舉動,他們彈劾不了誰。反而是等朝廷上真因這問題吵起來,他們膽敢說半個不字,只怕隔天就會有人給他們大門口潑穢物,甚至自己落下個“資敵”的名聲,以后也別想在京城混了。
“沈侯爺真是的,這一手太絕了。”從人群中擠出來的御史們苦著臉湊一塊兒商量:“我敢支持楚將軍,只怕李相得抽死我。”李正牧是堅定的保守派,一點兒不想國家起戰事。
“他老人家能理解你的。”有人拍一拍他的肩膀,心中卻是壓抑不住的激動:“何況那些人,說的也沒錯嘛。”
就是沒錯才無法反駁,要是他們有絲毫漏洞,還需要咱們頭疼嗎?幾個人給他翻了個大白眼,辯論會是干什么的,就是各種找茬兒攻防戰。這么敞開來說了一通,他們能想到的理由都被駁的自己都不好意思說出口,反而是對方一條條一件件,真不知道怎么打臉。
“除非咱們裝死,就說祖訓如何,書上怎么寫。”有人捶著額頭苦笑:“真要按照沈侯爺實事求是的標準,那就是一個字,打。”
如果才經歷了天災人禍,國庫空虛,民不聊生,那戰略性后退是沒問題。可現在是這情況嗎?只怕沈侯爺能帶著鴻臚寺逼著蠻夷打起來。
圣人只聽了第一場,后兩天邊沒再過來,不過下頭自然有人將兩邊辯手說的內容整理成冊遞上來,順便匯報百姓和官吏們的表現。穆荇看著就笑了:“沈安侯也不怕得罪尚書令。”
其實得罪了才好。他腦子里轉過一個念頭,又消失不見,只問一旁的林內侍:“秦江現在情況如何?”
“說是好轉了,不過得調養一段時間,已經給吏部遞了辭呈了。”林內侍躬身謹慎道。
“沈安侯還沒對秦謙下手?”穆荇想了想:“他是準備聯合陳家把秦謙從位置上拉下來吧?”
以沈安侯有仇當場就報的個性,除非釜底抽薪動靜太大他一個人搞不定需要從長計議,不然絕不會隱忍如此之久。圣人一想就明白了,不過還是覺得不可思議:“他想把陳晨扶起來?”
陳家和沈安侯之間有聯系的也只有一個陳晨了,可那孩子才二十出頭,當將作大匠——不太合適吧?
“算了,隨他如何吧。”穆荇也不在乎他到處串聯,沈安侯的行事風格實在是太清晰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要是真犯到他頭上的,他也敢光明正大的利用一切力量將人坑到底。
將作大匠雖然品級高,可于國事并不算太重要。如今三位相爺,狄家剛犯錯需要好好冷靜冷靜,便讓李家顯得一家獨大了——以前陳家還有位尚書左仆射,正好和李家的京兆尹李復功對上,前年陳廣若告老辭官,如今朝會站班,唯有李家能坐著一位尚書令,還前排站著個從二品的大員。
陳家是陳貴妃的母家,頗受穆荇倚重,這兩年他也一直想找個人頂上來,好平衡兩大世家的勢力,只可惜一直沒有合適的人選。如今多個陳家的孩子來和李家分庭抗禮豈不是正好?穆荇已經在內心肯定了沈安侯的打算,只待考察過陳晨確實能力過得去,就給他和陳家這個面子。
這般想著,他又覺得沈大老爺是處處合他心意的,報個仇都能讓朝堂更安穩些。大佬心情一好,就要派賞:“安侯的兒子如今也十八九歲了吧?你給中書省傳個口諭,準了秦江的辭呈,讓那小子頂上他姑父的位置。對了,他爹是丹陽侯,他得有個縣子的爵位——我看就蕪湖縣子吧。”
其實一般給爵位,要么是兒子結婚成人,由當爹的上折子給圣人——恩不恩準就看圣人的心情如何。要么是老子掛球了,朝廷為了讓他們順利傳遞家業直接封賞,比如沈安侯得了丹陽侯爵位就是這種情況。沈汀結婚時沈安侯沒想起來這茬兒,現在距離父死子繼也還早,沒想到圣人買一送一就直接給了,讓京中官員再次瞪掉了一地的眼睛。
一個中書舍人,大家雖然眼熱,可內心還是接受的。畢竟秦江是明晃晃的沈派,他下去了,沈家自然得補上一個,沒的平白被別家得好處。可這爵位是說有就有的大蘿卜嗎?這位圣人可恨不得把大伙兒襲爵都給擼了——沒看他對付秦家蕭家,都是一撤一個準嗎?
將沈侯爺最近干的活兒扒拉出來點點手指,所有人都覺得自己“明悟”了:圣人沒法直接出言對他拉著士子給朝廷某些大人施壓的做法表示贊同,可恩賞都下來了,大家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形勢比人強,原本還想站個隊的大人們都在心中放棄了給沈侯爺找麻煩的想法,連御史臺都閉口不言,任由他把鴻臚寺的一群人操練的嗷嗷叫。而楚將軍也開始積極走動,仿佛過不了幾天,等使節團的人來走個過場,就要帶人去邊境開片兒了。
秦謙卻是其中異類。之前被沈安侯放了狠話,他心中是有些惴惴不安。可看著沈大老爺一頭扎進了工作崗位,他又嘚瑟起來了。雖然不敢給楚將軍搗亂,但軍械器材都在他手里管著呢,偶爾在規則之內卡一卡要好處,五兵尚書也沒話可說,只能對著楚舅舅哭去。
這回楚懷也有些看不明白了——沈安侯沒給他通氣,他也不知道人已經和陳家打了招呼,要直接給將作監換個頭頭啊。不過楚將軍才不會背著圣人和大外甥說小話,他直接告狀告到穆荇跟前:“臣就不明白了,眼見著要用人家呢,他沒事兒跟秦家干一仗——他有本事就把人給干趴下啊!如今給臣留這么個爛攤子,臣真恨不得抽他一頓才好。”
穆荇聽的一邊笑一邊安撫:“好了好了,安侯不是沒分寸的,你再等幾天,要是他不能成事,你再去抽他一頓,朕絕不攔著。”
“咦?”楚懷也嗅出味兒來了:“圣人您不是知道什么吧?”他臉色有點兒臭:“安侯那小子能耐了嘿,有打算不告訴臣,倒是給您透的明白。”
知道沈安侯是真沒和楚懷多聯絡,穆荇就更高興了一些:“你莫要冤枉他,他可什么都沒給朕說。”只是也并不避著自己罷了,“朕是信任他,你是他舅舅,可不該更信任他寫?”
“我才不信他。”楚懷甩袖子,連自稱都不管了:“反正最多一個月,那些使節就要來了,他要是敢一壁激怒了羌戎,一壁又沒法讓我順利籌集物資,就算您攔著我也得抽他一頓。”他頗為囂張的抬頭打量一圈議事偏殿:“就在您這兒,當著您的面抽!”
“好好好,我給他做背書如何?”穆荇好脾氣:“再等等,等半個月,半個月后,一定給你個交代。”
楚懷這才悻悻的走了,而宮中流出來的最新話題,是他告狀秦謙未遂,被圣人壓了下來的消息。秦謙聽著有些不可思議,又有些得意,還刻意攬著劉氏在自家親媽面前秀恩愛加抱怨:“您可別看扁了您兒子,我可是簡在帝心的。”
張氏閉目念佛,并不想看他最后的瘋狂。秦家——到底還能支撐多久?
半個月后,一隊人馬風塵仆仆快馬加鞭的進了京城,在驛站沐浴休整后,便被圣人傳召入宮奏對。宮中的翊羽親衛看著他們有些好奇:“這哪兒來的啊,一水兒的又黑又瘦,有些眼熟又記不起來。”
正好當值的沈淞看一眼就樂了:“打頭的陳晨李懋,后頭孔家的、范家的、王家的,還有吳弘邱湃鄭義,這是被我爹坑去瓊州的世家子弟們回來啦。”
第147章 陳晨
圣人看著眼前的少年們忍不住感慨萬千,甚至差點兒留下兩滴同情淚來。雖然不算嬌生慣養, 可他們這群小少爺, 在京城哪里吃過什么苦,受過多少累?最多不過是闖禍了被爹媽家法伺候,或者背不出書來打手心。
可現在呢?雖然看著精神不錯, 也成長了不少, 可變得粗糙消瘦了也是不爭的事實。尤其是陳晨小少年, 原本白皙的皮膚變得黝黑不說, 額角還有清晰可見的一條疤痕,讓穆荇心里一抽——這算起來也是自己的便宜小舅子呢,雖然不是陳貴妃的親弟弟,可陳家和睦,陳貴妃在家時對他和對陳旭沒兩樣,不知道愛妃會不會因此撓上自己兩爪子。
陳晨被穆荇看的不自在,嘴角一抽,自己老實交代了:“這是微臣回京之前和府兵們比劃的時候不小心弄的, 皮外傷, 等過幾日脫了痂就好了。”
看看看看,換成三年前, 這一道疤他能跟人拼命,家里也能嚇個半死。現在倒好,說的輕描淡寫,穆荇心里反而更加不自在。溫言讓小內侍給他們一人一張小圓凳坐著,還擺上了不少點心, 圣人看著他們不卑不亢沉著穩重的樣子又點了點頭,這才開始問話:“安侯說你們都干的挺不錯,折子朕也看過了。”他拍了拍面前的一堆奏章,輕松道:“不過朕還是想聽一聽你們自己的想法,學到了什么,能做什么,又想再干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