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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科舉制,便是將察舉制里的科舉一門單獨提出來。無論是否通過舉薦, 但凡要為官者, 必須通過考試。同樣的,便是寒門士子并無舉薦之人, 只要能通過科舉,也有為官的機會。”
看穆荇若有所思,沈安侯輕笑:“當然,這事兒不能一蹴而就,需要徐徐圖之, 例如一開始只以某幾地作為試點,并不全國推廣,等到做出實效后再漸漸開放,科舉與察舉并行。”
“雖說是并行,這里頭能做的權衡卻很多。”穆荇的思路被帶了起來,不需要沈安侯多說,自己就能想到很多:“尤其是在科舉人才做的明顯比察舉好后,由科舉取代察舉就順理成章了。”
“正是如此。”沈安侯點頭,露出標志性的楚舅舅式微笑:“科舉上來的自然就是臣之前所言的天子門生。等到天下官吏皆出自您之手下,無人可用之困局自然不攻自破。”
“但是此事耗時頗久,且困難重重,并不好辦啊。”
“這就需要監察制作為輔助了。”沈侯爺胸有成竹:“那些御史不是自認為剛正不阿廉潔清正嗎?您就專門找一批信得過的,分明暗兩路定時不定時的往地方上巡游,下頭官吏是人是鬼便在您的掌握之中。”
“如此……可行。”比起吏部考核,這樣做的震懾性更大。便是御史查不出什么來,光是有這樣一條政令,也能讓貪官酷吏們有幾分顧忌,不敢把事情做的太過。
“科舉制和監察制是保證官吏隊伍純潔的兩個必要條件,從根源上讓他們明白皇權至上,也明白自己職責所在。但這兩條光是確定下來就需要您在朝堂的無數次努力,更不要說實施時還有重重困難險阻。為了應付如今的局面,臣便想到了輪換制,說白了便是將不同派系的官吏放在對方的地盤上,就不信他們還敢不小心不謹慎。如此一來,最差也就是無所作為,更不會禍害一方百姓。”
穆荇一聽就心領神會:“這一點倒是不錯,官吏任期滿后回京述職升遷,朕總能決定他們往哪兒派遣。”這樣不僅可以讓他們相互提防顧忌,說不定還能來一出窩里斗,削弱世家的實力。看看已經低調坐回桌邊的沈安侯,穆荇心中感慨,當年上書房的少年郎雖然少了些張揚,內心卻越發深邃。他從來都是這般光明正大的陽謀,讓人心中不忿亦不得不服。
端杯遙敬,穆荇只覺得心中暢快:“安侯還有什么治世良策只管說來,千萬不要對朕隱瞞。朕拿你當知心之人,亦希望你能夠為朕肱骨,為朕出謀劃策。”
“得陛下青眼,放當浮一大白。”沈安侯灑脫的與穆荇對飲,心中算著這哥們估計后勁兒上來了,“治世良策不敢當,圣人有云,‘國之大事,唯祀與戎’,陛下想要政令通行萬國來朝,錢糧鹽鐵缺一不可。于錢糧一途臣已經有了些想法,只還需要實際演練才能確認是否可行。”
“朕回去就下旨,封你為惠州刺史,你只管按心意行事。”
這時候沈侯爺也只能憋屈的行了個大禮:“臣謝陛下隆恩,然一來刺史之職過于沉重,非臣所能擔當,二來惠州有洛氏在,只怕施展不開手腳。臣望陛下能收回成命,尋一處下郡或中縣,才能真正看出臣之計策的效果來。”
雖然被推卻了好意,穆荇也不怎么生氣,直接伸手將沈安侯拉起來:“你所言有理,既如此就琨郡吧。”雖然腦子有些暈,圣人的思維卻越發清晰:“琨郡離京不遠,亦無世家大族,正符合你之所言。”
琨郡是個上郡,在京城和星州的交界,屬于星州管理。沈安侯原本考慮的幾個去處中排在前三的便有它,自然是順勢謝了圣恩。穆荇也是開心不已,拉著沈安侯連飲三大杯,然后兩眼一閉身子一軟,若不是沈侯爺反應快把人接住了,只怕就得和地板來一個親密接觸。
林內侍嚇了一跳,趕緊叫了讓暗中護衛的翊羽親衛帶著隨同的醫博士進來。沈安侯看他們驚疑不定的眼神擺了擺手:“圣人就是喝醉了睡過去,五樓有個干凈房間,你們送他去躺一會兒,一兩個時辰就沒事兒了。”
眼見著沈侯爺也有些腳底打飄,眾人對視一眼后還是點了點頭依言行事。沈安侯自己也找了個休息室瞇著,沙洲黃比后世的黃酒還厲害些,后勁兒不是一般的大,便是他也有些扛不住了。
兩人從巳時初談起,到午時末睡去,等到醒來時已經是夕陽西下。穆荇只覺得睜開眼全身蘇爽,聽了林內侍的稟告后自己也笑了:“難怪沈安侯曾作詩云‘浮生偷得半日閑’,這偷來的半日閑暇可真是不錯啊。”
難得這樣輕松暢快的睡上一覺了。走出門外,眼前是滾滾流過的江水,在落日余暉中分外耀眼。
“有人說‘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也有人說‘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陛下更喜歡哪種說法?”
轉頭看去,已經收拾妥當風度依然的沈侯爺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他身邊,也和他一樣憑欄眺望:“望江樓第五樓有最好看的風景,可惜除了您和我,還真沒幾個人上來看過。”
“確實是好風光。”穆荇點頭,取笑道:“難道不該怪你的規矩太嚴格嗎?那對聯可不好對上,連朕的侍講博士們都琢磨了許久。”
“學子們嘛,沒點動力在后頭鞭策著,便總覺得圣人第一他第二,容易驕傲狂妄起來。臣這么做也只是給他們提個醒,讓他們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還有更多學問需要他們去鉆研。”
“罷了,怎么說都是你有理。”穆荇只覺得自己和沈安侯之間的隔閡已經消失殆盡,從此又多了一個值得全心信任的人,心情自然是好的不得了,也一點兒不介意沈大老爺的“頂撞狡辯”。
“圣人,時辰不早了,咱們該回宮了。”忍了許久的林內侍看出主子心情不錯,咬牙上前低聲說道。再晚就該天黑了,不說御史知道了要怎么狂噴,只宮里的皇后和娘娘們就得揭了他的皮。
“時辰確實不早了,臣送陛下。”沈安侯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原本還想再賴一會兒的穆荇哭笑不得,伸手點了點他,終究邁步下樓:“朕說過的話便不會改了,你提前做好準備,過幾日旨意就會下來,琨郡太守的位置,已經是你的了。”
“臣謝恩。”沈安侯深深作揖,嘴角輕笑。雖然今日唱念做打殺死的腦細胞不少,但好在結局十分圓滿,太守之位雖然不高,可一郡之地足夠他完成許多設想,并培養起自己的班底來了。
穆荇踏上那輛低調的烏棚牛車離開,心頭是前所未有的敞亮,雖然前路漫漫,但他并不孤單。沈安侯,這個他期盼已久也糾結許久的能臣,終于還是落到他手上了。
他的好心情并沒有任何遮掩,林內侍在心中將沈安侯的地位又提了一提。圣人便是面對最受寵的陳貴妃也從未這樣開懷過,雖然不明白沈侯爺的過人之處到底在哪,但并不妨礙聰明的他接受這個事實——若論圣寵,恐怕這天下除了楚將軍,真沒人能與沈侯爺比肩了。
或許這就是白月光的威力吧,可惜沒人知道,沈放這朵白月光早就已經消失不見,而沈安侯也絕不是穆荇心中那位接受過正統皇權教育一心為國為民的良將賢臣。無論是和穆荇的君臣相得,還是和楚懷的一家親,都只因為他們擁有相同的目標。沈安侯不是個挑事兒的人,但骨子里的堅定倔強,或許在這個時空中,除了林菁,再無人能知。
穆荇果然說到做到,不過三天,封沈安侯為琨郡太守的旨意便被天使送到了沈府。朝中對此異議并不大,一來沈侯爺的才學是實打實的,至少沒人敢站出來說他才不配位。二來無論是沈侯爺自己還是林菁的夫人路線,沈府和京中高門大戶的關系都算維護的不錯。其實早幾年就有人猜測他何時起復入朝了,如今也不過是順勢而為的應有之義。
唯一讓大家覺得有些奇怪的,是他并沒有留在京中,而是選擇外放。有人猜測這是為了夯實基礎,給日后進入中樞作打算。對于這種說法,穆荇和沈安侯笑而不語,并不解釋什么。他倆現在雖然算是盡釋前嫌,可到底遠香近臭,與其湊在一塊兒互虐,還是離的遠些遙想思念更好。
楚舅舅得到消息也挺早,還特意拉著沈安侯惡補了一番當官的知識。上郡太守位同下州刺史,官階正四品下。雖然比起三品的郡侯爵位要低一些,但實權與虛銜的分量全然不同。太守下有郡丞一人視為輔佐,由朝廷派遣。下設僚屬由太守自行聘用,分別為掌管人事的功曹、掌管文書的主和主管糾察屬縣、監管本郡官民的督郵。每曹又設有辦理文書的書佐數名。
另外郡中亦設有掌管軍權的都尉,都尉的僚屬與太守類似,由郡都尉自行聘用,以此做到軍政分離。
不過沈大老爺運氣不錯,琨郡本不是什么軍事要塞,都尉府下兵丁只有一千余人,而都尉本身也和他們有幾分交情——輾轉算來,是沈周當年老下屬的兒子,還在楚懷手下干過一段時間,便是看在面子情分上,也絕不會為難沈安侯。
得了楚舅舅的小灶,沈侯爺心里又踏實了些,不過還有些事情需要在離京之前辦好:比如那些僚屬,可不就是他任人唯親培養能干心腹的好機會?
第102章 幕僚人選
按照沈侯爺的想法,書佐什么的好說, 年金臺莊和浮云間有不少能寫會算的儲備人才。但僚屬三巨頭功曹主簿督郵不僅得是他信得過、適應他的行事風格的“自己人”, 還要有一定的官場經驗,不會輕易被郡中的老油條們忽悠。
掰著指頭想一想,身邊能擔起責任的人還真不多。秉承著“有困難, 找舅舅”的原則, 沈大老爺屁顛屁顛帶著好酒到了楚府, 舔著臉求楚懷給他介紹人才。
楚懷一看他來就知道沒好事, 可事情亟待解決,楚將軍也有些撓頭:“要說帶兵打仗的人選,我手頭確實不少,可要和官府扯皮的就真不多。”他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你覺得你妹夫怎么樣?”
“妹夫?秦江?”這倒是個好人選。秦江當了這么多年的縣子,又在翊羽親衛里混著,該長的見識都長了,并不是個官場小白。更重要的是這些年秦家的變化讓他成長的很快, 不僅越發有了擔當, 出事也變得堅定而不失圓滑,是個沉穩可靠的人。
“他是不錯, 可以算一個。”沈安侯點點頭,麻煩解決了三分之一:“可惜岑易那只小狐貍不在,不然也可以頂上一頭。”
便是要任人唯親,至少也得是個正經讀書人,這是征辟僚屬的默認規則。沈大老爺手下大頭兵不少, 單念書的卻不多,不免和舅舅一塊兒撓頭:“人才還是不夠啊!”
“這就是家族不盛的壞處了,若是百年世家,只需要在子弟中隨意挑揀,哪怕抽簽都能找出人選來。”楚懷這么感慨著,沈安侯卻是眼睛一亮:“你覺得沈淞怎么樣?”
“大郎?”楚懷有些猶豫:“我看他讀書不靈光,倒是個務實沉穩的孩子,只他那副身子……你就不怕他勞累壞了,沈敬借機找你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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