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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氏看沈淞一日好過一日，孔氏也照料的殷勤，便漸漸將心思轉(zhuǎn)到了沈湛身上。雖然都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但長子已經(jīng)再無一飛沖天的可能，能平安活著都是奢求，她也只能將所有的的希望寄托于幼子。老太太不就是這樣做的嗎？沈放消沉?xí)r便扶持沈敬，待沈放復(fù)起便又立馬拋棄了他們二房。她總不如楚氏那般狠心，會將兒子掃地出門，最多只是多偏向些湛兒罷了。

她卻不想想老太太對兩個兒子的疼愛之心從無差別，只是對他們的定位和教育上有所不同。若非天意弄人讓沈放沉寂了那一陣，也讓沈敬嘗到了權(quán)勢的滋味，他們兄弟倆只會成為兄友弟恭的典范。好在沈淞也是個心大的，雖然感覺到母親明顯的冷淡，卻也并不以為意，反而安慰孔氏道：“家中今時不同往日，咱們沒了國公府的照拂，也沒了中公花銷，我光吃藥已經(jīng)花費(fèi)不少銀錢，母親總要權(quán)衡一二，維持家中運(yùn)轉(zhuǎn)。”

孔氏也知道雖然分家時二房沒少得銀錢商鋪莊子，可過日子得細(xì)水長流才行，否則光靠著老爺一人的俸祿，只怕很快就要捉襟見肘。都說有情飲水飽，她和沈淞正如膠似漆，哪里會在意這些，只盡量讓沈淞吃好用好，便是自己敷衍些也無妨。

這邊小兩口相互體諒越發(fā)親密，那邊沈敬和范氏卻爆發(fā)了前所未有的爭吵，起因正是沈二老爺想要將沈湛放到自己身邊親自教養(yǎng)今早開蒙，范氏卻說什么都不肯，甚至不惜以死相逼。

“你已經(jīng)讓淞兒廢了，難道連湛兒也不放過嗎？”范氏將沈湛掩在身后，發(fā)髻散亂滿臉淚水的顫聲吼道：“聽聽醫(yī)博士說的話！淞兒變成今天這樣子，就是你逼著他讀書用功還不讓他吃好睡好造成的。我的一個兒子已經(jīng)差點(diǎn)被你逼死了，湛兒說什么也不能交給你。”

沈敬也是氣的手抖，連連說道：“慈母多敗兒，你這是慈母多敗兒！淞兒便是被你給慣壞了，這才做個文章也能耗費(fèi)了心神去。如今湛兒還小，正該由我好好管教，若是再留在你身邊，只怕又是一個朽木！”

“便是朽木也好過沒了性命！”范氏說什么也不同意，一步步往后退，忍不住便口不擇言：“你自己又是什么賢才嗎？一個從六品的國子助教當(dāng)了十年！若是有本事，你又何必逼著孩兒們努力上進(jìn)，你自己倒是上進(jìn)一個試試啊！”

“啪”的一聲，范氏摔倒在地，竟是氣瘋了的沈敬狠狠給了她一個耳光。沈湛被嚇的哇哇大哭，婢女小廝們跪了一地。范氏支起身子慘笑：“被我說中了，惱羞成怒了？”她將小兒子摟進(jìn)懷里，一步步往外頭走去：“除非我死在你跟前，否則我絕不會將湛兒交給你。”

聽到這話，原本還有些懊惱自己一時沒忍住脾氣動了手的沈敬也再次怒了，恨聲說道：“你今日出了這個門，可就別后悔。你別忘了，就算出了國公府，這里也是沈家，家中的當(dāng)家人也依舊是我姓沈的。”

范氏已經(jīng)走遠(yuǎn)，仿佛并沒有聽到他說的話。沈敬看了自己的右手許久，終于握緊了拳頭，低聲喃道：“你無情在先，別怪我不顧夫妻情面。機(jī)會給了你，是你自己沒有把握，我什么都沒做錯，我只是希望家族延續(xù)，希望孩子們能出人頭地，我——沒錯。”

一個月后，正圍在一塊兒看小沈凌新出爐的小米牙的大房一家子突然又被一個晴天霹靂劈了個正著，一直標(biāo)榜自己賢德士大夫形象的沈敬沈清云老先生不知道發(fā)的哪門子少年狂，十分高調(diào)的抬進(jìn)來一門良妾，生生在姻親范家臉上打了一巴掌。

第99章 范氏的決心

按說古代男人有小妾通房是十分正常的事情，可真要大張旗鼓的從外頭接進(jìn)來, 便有不少講究。若是如沈敬這般正妻尚在的, 除非妻子失德，否則這般打臉完全可以稱得上一句寵妾滅妻治家不嚴(yán)，別說妻族的大舅哥小舅子說不得就得套麻袋揍他一頓, 便是朝中御史也能參他一本。

然而讓人覺得奇怪的是, 范家對此根本沒有任何表示, 更無為范氏撐腰的舉動。御史們看這架勢偷偷撕了寫好的奏章, 再聯(lián)想年前沈府分家的事情，只怕真是范氏做出什么陰私之舉，不僅惹惱了沈侯爺，還讓沈二老爺也徹底厭棄了。

不管怎么說，沈敬到底是把事兒辦成了。范氏聽著外頭的嗩吶聲和喧囂聲，只覺得寒冬的冷風(fēng)一直吹到了心里。沈敬怎么能做出這種事兒，他這樣置自己于何地，置沈湛于何地, 又置范家于何地？

她卻不知道沈敬就是拿著她毒害沈凌的證據(jù)告到了范家家主面前, 直言沒休了她已經(jīng)算是為了孩子們考慮。面對鐵一般的事實(shí)，饒是范司空官位高出沈敬不知道多少, 也沒法勒令他不得納妾，更不敢暗中給沈敬施壓——前兩年自家親妹子針對沈大夫人做出來的糊涂事兒還沒被人徹底遺忘，若是庶妹的隱私手段又爆了出來，他們范家的姑娘們還要不要嫁人了？

就這樣，范氏毫無抵抗之力的被沈敬拋到了一邊, 沈敬甚至放縱著下人管這才進(jìn)門的良家女叫太太。只為了區(qū)分，下人們在她前頭加了個“新”字，可這也越發(fā)聽的范氏心涼。都說只聽新人笑，不見舊人哭，有了新太太，她這個舊太太又要被擺在哪里？

沈敬早將分家得來的銀錢鋪?zhàn)游赵谧约菏掷铮缃駞挆壛朔妒希蛢蓚€孩子的生活質(zhì)量便一日不如一日。雖然范氏手中也有不少嫁妝，然而她本不是個善與經(jīng)營的人，如今光是應(yīng)付沈湛和自己的花費(fèi)都有些勉強(qiáng)，沈淞這個藥罐子一下子就成了她不能承受之重。

沈敬卻真是個心狠的，他心中認(rèn)定兩個孩子跟著范氏已經(jīng)與他離了心壞了根基，便再也不愿管他們的死活。沈湛如今年幼，除了覺得見到父親的機(jī)會越來越少，倒沒發(fā)現(xiàn)其他異樣。沈淞已是二十來歲的青年，便是再單純也知道，自己這是被父親拋棄，又讓母親為難了。

然而這時沈淞才發(fā)現(xiàn)，自己除了悶頭讀書，竟是什么營生也不懂，別說貼補(bǔ)家用支持母親，便是養(yǎng)活自己都困難。既然沒法子開源，他和孔氏便只能節(jié)流，主動削減身邊伺候的人手。

孔氏只留下一個得用的丫環(huán)小福，連自己的教養(yǎng)媽媽白氏都送回了孔家，沈淞更是只要了一個跑腿打雜的小廝墨竹。范氏雖然覺得這般有些苛待了兒子，然而形勢比人強(qiáng)，她也只能默認(rèn)了小兩口的行為。

便是這樣，小兩口也依舊沒逃過沈敬那明晃晃的嫌棄，巴不得一分開支也不給他們。好在孔氏對沈淞不離不棄，拿出自己的嫁妝為他延醫(yī)求藥。楚氏知道沈敬的荒唐作為連聲感慨“瘋了”，心中想著將沈淞兩口子挪回來，又怕二房因此賴著大房，倒讓沈安侯和她自己離了心。

林菁知道老太太的想法，卻并沒有松口，只交代沈汀沒事兒多邀堂兄走動走動，趁機(jī)貼補(bǔ)一些。沈安侯也透過沈汀給沈淞支招：“你哥的字兒寫的不錯，你讓他平日里幫我抄些書，倒是不用趕時間慢慢來，我付錢給他當(dāng)勞務(wù)費(fèi)。”

沈汀如何與沈淞掰扯的這事兒家中幾位大人不得而知，不過最后結(jié)果還是不錯。雖然沈淞不能多動腦用功，可孔氏也是個熟讀詩書能寫會畫的，兩口子一塊兒抄抄寫寫，相處的倒是越發(fā)溫馨默契。

抄書這事兒做的隱秘，沈汀身邊的小廝抱書和沈淞跟前的墨竹是表兄弟，兩人暗中負(fù)責(zé)交接的事兒。再者沈敬和范氏的心思也不在沈淞頭上，倒是一直沒被人發(fā)覺。

手頭有了些銀錢，雖然數(shù)目不多，也讓小兩口看到了希望，心態(tài)也越發(fā)平和。林菁配了些補(bǔ)身子的藥丸子讓沈汀偷渡給了沈淞，囑咐他按時服用。沈汀與他說的亦是十分誠懇：“一家人寫不出兩個沈字，咱們雖然分了家，可你是我親堂哥，這一點(diǎn)是永遠(yuǎn)沒法改變的事實(shí)。這藥丸子你不用惦記，我們太太會讓我按時給你送過來。如今你不只是一個人，身后還有嫂子呢，你得好好的，健健康康的，才能讓關(guān)心你的人少些擔(dān)驚受怕。”

沈淞看著背過身去偷偷拭淚的妻子，將推脫的話咽進(jìn)肚子：“你這般說了，我也只有厚顏接受啦。”

“就該這么撇托才是我沈家好男兒！”沈汀握拳輕輕撞了撞他的肩膀：“你自己照顧好自己，我得空了再來看你。”

看堂弟熟練的翻墻離開，沈淞眼中有些許艷羨：“我若是有汀哥兒這般體魄就好了。”

孔氏也看著沈汀離開的方向，微微笑著并不言語，心中卻暗暗回答：“無論你是什么樣子，都是我這一生的夫君，是我一輩子要陪伴的人。”

有了沈汀的暗中幫助，年輕的小兩口漸漸安穩(wěn)了下來。他們本不是愛爭搶的性子，雖然日子過的不如以前精致，但粗茶淡飯亦別有滋味。沈淞雖然偶爾覺得靠著媳婦兒過日子有些失了顏面，卻知道自己越是在意，越會讓孔氏為難，索性放寬了心胸“吃軟飯”。

孔氏心中最怕的也是沈淞心思太重放不開，反而拖累身體，沒想到自家夫君并不迂腐，反而調(diào)侃道：“二弟曾說夫妻者，便是男兒在外負(fù)責(zé)賺錢養(yǎng)家，女子在內(nèi)負(fù)責(zé)貌美如花，如今咱們卻倒了一倒，賺錢養(yǎng)家都靠你，我只能努力多吃些好的，變得貌美如花博你一笑了。”

孔氏笑著錘他，心里的一顆大石總算落地，小小的屋子里滿是他們的歡聲笑語。只要夫妻齊心，便是粗茶淡飯他們也能攜手相隨，把日子過的有滋有味。

和沈淞他們不同，范氏的日子卻過的艱難起來。沈敬新納的良妾趙氏年輕溫柔，手段也頗為不俗，仗著沈敬對她的寵愛，很快便籠絡(luò)了家中的仆役下人。原本范氏并不把趙氏放在心上，便是她上躥下跳的施恩賣好也是冷眼旁觀——范氏到底是世家女，有她自己的驕傲。可當(dāng)趙氏步步為營，讓她連出門打理自己鋪?zhàn)拥纳舛甲兊脼殡y時，范氏不得不奮起反抗了。

若說心機(jī)手段，趙氏根本不是范氏的對手，更不要說范氏與沈敬的同僚夫人們交好，而那些正妻們絕看不上一個妾室。只要沈敬還需要維持這些關(guān)系走動，他就不能不禮讓范氏三分。

一邊伏低做小，讓沈敬不再對著自己冷眼相待，一邊連敲帶打，讓下人們知道到底誰才是這個家里真正拿主意的人。范氏小心謹(jǐn)慎步步為營，很快便拿回了主動權(quán)，讓趙氏的一番用心全然白費(fèi)。

不過一兩個月的功夫，趙氏就發(fā)現(xiàn)自己的處境變得艱難起來，那些原本對她笑臉相迎的下人們繞著他走不說，連老爺也莫名訓(xùn)斥了她兩回，讓她又委屈又懼怕，背地里掉了不少眼淚。

可憐趙氏心氣兒高，幾乎花光了積蓄才過上和范氏比肩的日子，還沒張揚(yáng)幾天又被打回了原型，甚至不得不日日到正堂給范氏晨昏定省做足了禮儀。她面上不顯，暗中卻不知道撕了多少張帕子，然而范氏比她高桿的多，不僅沒讓她抓到分毫把柄向沈敬告狀，反而所有人都覺得有這樣的當(dāng)家主母，真是她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范氏雖然在和趙氏的暗中交鋒中取得了勝利，卻也覺得身心俱疲。若是幾年前有人告訴她，有一天她要淪落到和一個平民丫頭爭寵，她一定會撕爛那人的嘴。然而現(xiàn)實(shí)就是如此殘酷，她不得不打點(diǎn)精神壓制著趙氏，才能在這個家里有些許立足之地。

輕輕拍著熟睡的兒子，范氏自己卻毫無睡意。她已經(jīng)失眠許多天了，如今能面面俱到的撐下來，全靠心中還有一絲念想，哪怕她也恨不得立刻倒頭睡過去再也不醒來，卻不得不保持著清醒，仔細(xì)盤算著自己手中的籌碼，努力為她和沈湛爭取最大的利益。

“無論如何，便是與沈敬虛以委蛇，我也得靠著他把湛兒培養(yǎng)起來。”她對自己默默說道：“沈府虧欠我的，沈敬不能給我的，總有一天，我的兒子會親手捧到我面前來。”

至于沈淞，她偶爾想到便覺得心中疼痛，卻不敢去看，不敢往深思。沈淞已經(jīng)再不能實(shí)現(xiàn)她的夢想，唯一可以稱為她未來依靠的，只有她的小兒子沈湛了。

這樣或許對沈淞不公，可她一個婦人家又能怎樣？范氏這般自我安慰著，漸漸說服了自己。

夜?jié)u漸深，靜心齋里的人卻各懷心思。范氏吹熄了油燈，在沈湛身邊躺下。沈敬在夢中看到趙氏給自己生了個聰明伶俐的兒子，在科舉中一舉奪魁驚天下，而他也成為萬人敬仰的對象。趙氏卻正小心從沈敬的懷里掙脫出來，悄悄起身打開自己的梳妝匣子點(diǎn)了點(diǎn)里頭的銀錢，盤算著明日還要不要給廚房管事打點(diǎn)賞錢。最角落的耳房里，沈淞和孔氏相擁而眠，互相溫暖。

一墻之隔的澹懷堂里，沈安侯沈大老爺也還未入睡。他正拿著一張紙條兒糾結(jié)的很：“你說那位圣人老爺閑著沒事兒約我明日望江樓見，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呢？”

林菁早就困了，被他嘮叨一晚上煩的不行，索性不再搭理他，自己除了外衣鉆進(jìn)被窩將被子往頭上一蒙，含糊不清道：“管他什么意思，你明日去赴個約當(dāng)面問清楚不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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