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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菁為何會受到女學姑娘們的認同甚至追捧?不是因為她是沈安侯的夫人,而是因為她自己有想法,有頭腦,除了家中順遂之外,一個人也活的精彩。而這樣的女子更不會被男兒輕視——至于那些堅持認為女子就是男人們的附庸的,只管糊他一臉丟開好了。
無論是楚氏、崔氏、洛氏這些世家出身的女子,還是半日閑中其她夫人們,其實都算是認同林菁的想法的,否則也不會被她說服,給女學的貴女們開設種類繁多的課程,鼓勵她們尋找自己的閃光點。而范氏這番言語卻是直接指向了女學的宗旨,根本就是當面宣戰了。
只人家言論自由,若是林菁當面和她杠上,反而顯得落了下乘。可她怎么咽的下這口氣?便是你引經據典又如何,典籍解讀也是個大學問。
不是要柔弱貞順嗎?不是講究卑微曲從嗎?那你可知在另一個時空中,有個女性文學家班昭寫了篇《女則》作為天下女子的規范,而她雖然也說卑微貞順,但要展開了說,其中含義可比這空洞的兩句行為禮儀要高桿的多。
心中飛快的盤算著回過頭來怎么打臉,林大夫人端著笑容目不斜視的走開,權當沒聽到這幾位的話。范氏只當她無言應對,自己勝了一籌,更是開心不已,連說話的聲兒都大了不少,很是在桃花會上講演一番,竟然也有不少夫人覺得她說的有理。
這事兒也傳到大長公主耳中,穆青玉眉頭一皺便覺得有些刺耳。雖然范氏的話并無問題,但如她這般女子哪里會愿意只關在后宅里自認卑微?若不是穆荇打壓的厲害,她還想著培養人手對朝堂指手畫腳呢。雖然知道這是范氏重出江湖給自己刷名聲做人設的手段,也知道她針對的是林菁和女學,可借著桃花會出風頭還是讓穆青玉有些不悅。
旁的夫人一看她神色心中就有底了,忍不住感慨范氏出京多年竟然忘了分寸手段,行事如此急躁粗糙。她們卻不知范氏也是有苦難言。林菁在京城根基穩固,而她算計林菁的事情也被隱約透露了出來。女學和半日閑的夫人們自然是和林菁同仇敵愾的,京中有分量的宴會便少有帖子送到范氏手上。王家的大夫人也因她曾利用王小郎的事情心生不滿,一直有意無意的打壓著。她可再難尋到桃花會這般場合,將自己的言論推出,和林菁的女學打擂臺了。
因范氏有意高調,她這番論調很快在京城中傳播開來,還有不少古板學究亦表示出贊賞,讓不少夫人們在女兒的教育上變得有些頭疼起來。而對此反應最為強烈的當數女學的姑娘們,她們正學的痛快玩的開心,也沒耽擱平日里的交際,管家和為人處世方面更是有了長足的進步,連家中長輩都是交口稱贊。這時候突然來人說她們這般不行,不夠貞靜不夠卑微,她們哪里能受得了?
林菁看這群年輕氣盛的小姑娘們幾乎要擼起袖子干了,趕緊將人勸下來:“各位可記得我教你們的話?咱們可以不認同別人的言語,但必須承認別人有言語自由的權利。且不說王二夫人只是觀點和各位不同,便是她公開坦言覺得你們這般不對,你們難道就要沖到她面前給她幾下子?”
姑娘們被這一句話給問的有些訕訕,林菁便接著道:“她說她的,你們做你們的,只要你們做的夠好,自然被人欣賞,她之所言也就不攻自破。她不是覺得女子該卑微嗎?若是你們能夠昂首提胸驕傲的幸福生活一輩子,比她的成就更高,更受到認同和敬仰,到時還有誰記得她說過什么呢?”
話雖然這般說,但姑娘們還是覺得咽不下這口氣。林菁便笑:“女子的德行也是女學的課程之一,這件事兒我會和女學的眾位掌事們商議。”她眨了眨眼笑道:“還是說你們真覺得我脾氣很好?”
一言不合就能勸退貴女的人哪里有什么好脾氣?姑娘們心領神會的笑了。林菁安撫好她們,自己則與眾位夫人打過招呼,開始閉關憋大招。
以林菁的想法,范氏說女子要卑微,若是自己直接反駁,反而落了下乘。是以她起筆寫下的便是《女書》二字——不就是比拼言論嗎?能在歷史流傳千年的東西,肯定不是她范氏另辟蹊徑的幾句話能夠比得過的。
打臉也講究個欲抑先揚,是以《女書》開篇亦道:“女子之德,曰卑弱、曰敬順、曰專心、曰曲從,又有夫婦第一,婦行第二,叔妹第三。”這是班昭的《女戒》中的說法,雖然從后世的角度上來說對女子的束縛太過,但放在這個時代卻是十分合理的。
但林菁顯然不會真教姑娘們自認低人一定,于她而言何為卑弱?“非主下人,乃明其習勞,主執勤也”。并非是低人一等,而是要讓女子勤勞謹慎,是德行的休養。
而敬順更好理解:“修身莫若敬,避強莫若順。故曰:敬順之道,婦人之大禮也。”女子的手段就應該是以柔克剛的,在這個沒法將姑娘們當成漢子使喚的年代,還是表現的溫順些不容易吃虧。“縱恣既作,則侮夫之心生矣。夫事有曲直,言有是非。直者不能不爭,曲者不能不訟。此由于不知止足者也。”想想某豬格格里頭的皇后娘娘不就是動不動“忠言逆耳”,結果讓渣皇帝越來越不爽么?
“專心”就是要專一端莊,不能表現的輕佻。這一條無論在哪個年代都是通用的,林菁亦是點到為止:“若夫動靜輕脫,視聽陜輸,入則亂發壞形,出則窈窕作態,說所不當道,觀所不當視,此謂不能專心正色矣。”
最后的“曲從”其實和“敬順”類似,只前者針對丈夫,后者針對婆母,講究曲意順從,就算人家說的不對也別非要爭個長短:“夫雖云愛,舅姑云非,此所謂以義自破者也。然則舅姑之心奈何?固莫尚于曲從矣。姑云不爾而是,固宜從令;姑云爾而非,猶宜順命。勿得違戾是非,爭分曲直。此則所謂曲從矣。”
當然,回過頭來曲線救國或者欺上瞞下,那就看各自的手段如何了,至少不能給自己落下個不孝和忤逆的名聲,那可不是好玩的事情,在這個年代是要命的。
勤勞,溫柔,端莊,這樣的女子在德行上和名聲上是不會差的,在林菁看來,《女戒》所說的這四點與其說是女子的守則,不如說是女子對自己的保護手段。
而夫婦、婦行和叔妹就更具體一些,“夫不賢,則無以御婦;婦不賢,則無以事夫。夫不御婦,則威儀廢缺;婦不事夫,則義理墮闕。”男人和女人都應該懂得道理,互相扶持,“若教男而不教女,不亦蔽于彼此之數乎”。
這一點其實在后世已經有了很明確的論斷了,孩子的性格和品德受到母親的影響比父親更大,所以對女子的教育也顯得尤為重要。那些說“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完全不知道把圣人言給吃到哪里去了。
婦行是指德言容功,這一點無論世家還是勛貴都對女兒們有嚴格的教導,林菁只強調“為之甚易,唯在存心耳”。而叔妹就是告訴姑娘們一旦嫁人要處理好小叔子小姑子的關系,“臧否譽毀,一由叔妹,叔妹之心,復不可失也”。
雖然乍眼看上去和范氏說的差不多,但細看林菁的解釋就會發現她完全沒有要限制姑娘們的想法,反而要她們學習更多知識,更豐富自己。禮儀課不用上?文化課不用上?思想道德課不用上?女子就不要修身養性培養情操了?不需要學習各種家務技能了?那以后不明理不賢德不勤勞“有辱門楣”了算誰的錯?
作者有話要說: emmmm……文言文苦手的文盲作者正在和菁菁一起罰抄《女戒》一百遍o(╥﹏╥)o
其實這個年代要真扛起女權主義獨立自主的大旗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只能盡量然姑娘們認識到,自己也是重要的,也可以有精神上的自由。而改編的《女戒》并不是反抗,而是一種妥協,在擁有這種意識的前提下符合時代的需求,做到讓人接受,甚至稱贊。這一點是我權衡了很久之后做的決定,因為在時代大環境下,改革者總是必須經歷許多犧牲才能得到一點點成就的,而我的女主……很顯然,至少目前,她還沒有這個覺悟
第68章 心靜自然涼
一篇《女書》很快在京中閨秀之間傳抄起來。隨后而來的是摘抄了歷史中著名女子行為典范的《女則》,即以此作為女子的榜樣。其中收錄的有代父出征的將門女子, 也有精通詩書的世家才女, 有勤儉持家的高門貴女,也有孝順體貼的小姑娘,就是沒有因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而受到吹捧的例子。
楚氏崔氏分別作序, 便是孔家圣人嫡傳也道:“此為女子之圣賢書”。林菁一句話都沒說就將范氏打壓到沒了脾氣, 女學里更是一片沸騰, 小王姑娘得意的道:“我就知道林先生肯定不會讓她叫囂的, 看她還敢不敢出去擺譜了。”
小姑娘對這位親二嬸也是怨念頗深,誰讓范氏太過嚴肅驕傲,總覺得她太過玩鬧,平時逮著就要訓她幾句?連她親媽都沒反對她上女學呢,一個十幾年不見的二嬸哪來的那么大臉?她樂得看范氏的笑話,更是賣力的在女眷圈子里宣傳林菁的《女書》和《女則》。
這個百家爭鳴的時代就是這般好,并沒有所謂的正統,只要言之有理貼切實際, 就很容易被人接受。林菁根據班昭的《女戒》, 剔除其中教導女子自認卑微和以夫為天的想法,更融入了相互扶持的平等思想, 竟然并沒有收到太多的反駁,有不少男子也表示了認同。
妻者,齊也,男人們也寧愿要一個有思想,能和自己一同擔當的夫人, 而不是只會生娃和算賬的下人。高門大戶為什么娶妻講究門當戶對?因為只有和他們生活環境差不多的女子,才能更好的理解他們,幫助他們,換句話說就是有相同的價值觀。若是夫人們都和《紅樓夢》里頭的王夫人一樣大字不識,只講究“無才便是德”,政老爺們也就最多給她們子嗣和體面,卻沒法有什么共同語言,不如寵愛年輕漂亮的小妾們去。
范氏被懟了這么一波,又變得沉寂起來。林菁雖然覺得她沒事找事很煩,但人家也不傷天不害理,沒道理給人家來個趕盡殺絕,一番隔空交鋒便就此作罷。不過這次也不是沒有好處,京中貴女貴婦圈子對她的認可和推崇已經達到了頂峰,便是宮中皇后也頒下賞賜,作為她教化女子的獎勵。
沈安侯作為林菁的頭號鐵粉,自然不遺余力的為太座搖旗吶喊,“抄”詩一首道:“文章自得方為貴,衣缽相傳豈是真。已覺祖師低一著,紛紛法嗣復何人。”
這就打臉了,幾乎是指著鼻子說范氏拾前人牙惠,并沒有自己的思想理念,遠不如林菁從自身出發總結出來的道理有意義。沈大老爺在士人中的名聲那是極響亮的,被他這么一說,范氏基本上就翻身無望了。當然也有人覺得他此舉太過小氣,他卻傲然道:“身為男子,身為丈夫,若是連自己的妻女都不護著,還敢自稱是男子漢大丈夫?”
這樣一來王家二老爺就尷尬了。可真要他對上沈安侯,卻又根本沒法操作——人家就不混官場,人家就是個狂士,除非你能作出驚世文章來,否則就拿他沒轍。
王二老爺也是無奈,他才和沈大老爺保證自己會看好媳婦兒不鬧騰,誰想這位轉過頭又沖林大夫人懟起來了。雖然這次手段算得上光明正大,但主動挑事兒這一條是逃不掉的。沈大老爺又是京中出了名的護妻狂魔,平日里能在家給妻兒洗手作羹湯的主兒,范氏說他媳婦兒做的不好,他不跳起來才怪。
這事兒最終還是王大夫人出面,以感謝林菁對王小姑娘的教導為由送了林菁一份大禮,將這場“教養之爭”揭了過去。而回到家里,她也在第一時間理直氣壯理所當然的給自家二弟送了兩個年輕貌美溫柔體貼乖巧可人的“婢女”來,還好聲好氣的與范氏分說:“我知道你是個賢惠的,如今二弟膝下單薄,我想著你心里是著急的。只你才回京城,一時半會的找不到合適的人選,這才給耽擱了。我之前也是疏忽,這兩個你先調理著,若是不夠,我再替你給二弟找。”
范氏滿肚子苦水只能往下咽,還要強顏歡笑感謝自家嫂嫂,而這事兒王大夫人也沒對外瞞著,沒幾天便讓范氏成了繼秦家劉氏之后的又一個京中笑柄。
當然這些都是后話,林大夫人不是個得理不饒人的,便是看在王小姑娘的面子上也不會為難王家,只《女書》卻成了女學中的必修科目,算是給她并整個女學徹底正名。
時至今日,京中再沒有敢輕視沈家大房。無論是在士子書生之中,還是內宅閨秀之中,他們兩口子都已經達到了一個絕對不可以招惹的高度。而下有世家扶持,上有圣人親近,沈家大房雖然無權,地位卻變得超然,說不定再過個幾十年,便又要誕生一位足以影響燮朝格局的大儒。
沈安侯和林菁對此倒是無感,除了覺得越發自在之外,似乎和當初一樣,想著法子做好吃的,讓生活更加舒適便利。而在外人看來,這便是寵辱不驚,大巧不工的表現,更加心生敬畏。
讓人敬畏的兩口子此時正在家中規劃著大興土木,實在是因為天氣日漸炎熱,而沈安侯又沒法出京避暑去,每天燥的不得安生。林菁看的眼暈,一時半會兒的又沒法找出個硝石礦來制冰,只能在家里頭想辦法打主意。
她想的是做一個水車自涼亭,其實就是利用水車將水傳送到亭子頂部再落下來,便如在亭子外人工降雨一般阻擋暑氣。沈安侯一聽也覺得可行,自告奮勇的帶著人量尺寸畫圖紙,準備在夏至到來之前完工,否則自己一定會被熱出毛病來。
各色亭子工匠們是見慣了的,哪怕對屋檐有些要求,他們也很快完成了營造的任務。但水車卻是個新鮮的,工匠們之前也沒有做過,一時間也有些麻爪。
好在林菁和沈安侯都見過這玩意兒,在他們的指導之下,經過工匠們的反復安裝和拆卸,水車終于在最熱的天氣到來之前完成。沈安侯樂顛顛的在亭子里布置了桌椅軟榻等物,讓下們踩著水車踏板將府中大池塘的水源上來又從屋頂澆落。只聽得嘩啦啦的聲音響起,水流順著屋檐上的卡槽均勻的從四面八方分流而下,在涼亭的臺階下濺起一串串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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