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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到最后,兩人都有些惺惺相惜,一個反推拉開距離后,都只是微微一笑,沒有再動手。
“宋人慶離。”那中年男人抱拳道。
“秦人嚴江。”嚴江也抱拳見禮。
那叫慶離的中年男人眼睛微微一亮:“可是制紙做醬,騎虎東歸的嚴江?”
“不敢當……正是在下。”嚴江尋思著,心想制紙就算了,做醬是怎么回事?
慶離仿佛遇到偶像,神色間帶著欣賞與喜悅,道:“在下素喜美食,聽聞你從西域帶來諸多胡種,足五味,所制之醬甚美,由秦商廣傳,稱嚴醬,已有廚人將你比之易牙,今得一見,慶甚幸。正好,我與好久備上酒菜相聚,不如同往?”
嚴江的微笑有些僵硬,當年被稱碓公紙公就算了,嚴醬是什么鬼?
“那這狗……”嚴江指了指狗兒。
“既然閣下不喜,不吃便是!我為屠狗者,”慶離大手一揮,“能與君一見,也算這狗有功。”
嚴江正想拒絕,就聽旁邊有人笑道:“慶兄追狗許久,我等還以為你追進易水之中了,卻不想在此閑談么?”
來者神色疏朗,在這冬月之間,一顰一笑間,竟讓人有阡陌暖春之意,全然沒有在秦國的苦大仇深。
這都能遇上?嚴江一時驚了:“高漸離?”
下一秒,看清來人,那世外高人般的俊朗公子眉心蹙起,瞬間恢復了在秦國樂團里苦大仇深的神色。
第92章 燕地
嚴江上下看了高漸離一眼,唇角緩緩浮起笑意:“許久不見, 漸離兄風采依舊。”
“少稱兄道弟!”被史上第一甲方爸爸秦王政折騰慘了的高漸離正沉浸在那些地獄般的日子里, 被猛然驚醒后,立刻面若冰霜, 毫不客氣地道,“你為暴秦效力之走狗,安敢來燕?”
“此言差矣,”嚴江微微一笑, 一點不介意對方的刺猬般的態度, 溫和道,“我雖事秦, 卻從不濫殺, 于秦王身邊也是多勸其修德少殺, 這點,高兄想是知曉的。”
那屠狗者慶離也附和道:“不錯,嚴子自西方而歸,帶來麥豆棉蔗, 添五谷之利, 豐衣食之行, 又制紙做車,如此大德, 不遜墨孟, 漸離你莫要遷怒才是。”
高漸離冷哼一聲, 終是沒有再說什么, 畢竟當時在秦國觸怒秦王,是嚴江說情,這才留下一命,再追究下去,就顯得很無理取鬧了。
見風波過去,慶離這才提起雨雪甚大,請嚴江去他那歇息一下,等雪小些再上路不遲。
嚴江當然不會拒絕,于是一個口哨召喚花花,準備與他們一起前去慶離住所。
花花從樹林中優雅踱出,走到主人身邊,這鄚城甚小,又是大雪,街道上行人極少,所以一路也沒引起騷亂。
花花虎軀健美龐大,威猛兇狠,看得慶離十分眼熱,經過虎主人允許后,忍不住去摸了一把又一把,花花看了嚴江眼色,任摸任擼,沒有咬他。
高漸離原先還端冷傲的模樣,但路上見慶離對老虎百般挑逗,一時也有些心動,平時人們見虎皆逃命去矣,哪能摸到,于是悄悄摸了老虎長有白斑的耳尖,又飛快收回手。
這時,已經到了慶離家小院。
院中放著幾把小刀,掛著數張狗皮,草屋里放著碳盆,碳盆上掛著陶罐,其中白水已滾,散發著裊裊白煙,厚重的草簾擋住風雪,一筑放于案前,高漸離冷漠地坐到筑前,慶離請嚴江坐到客座稍歇,倒了一杯熱酒,說自己出門去找些吃食,便離開了。
于是氣氛單方面尷尬起來,嚴江則忙著給花花身上除雪,再看了它身上包袱里睡得萬事不知的陛下,微微放心,新收的狗子自覺地躲到另外一側,緊緊靠著新主人,仿佛知道這是它唯一的救命草。
終于,高漸離忍不住道:“秦王殘暴乖戾,你有長才,天下何王不可事,何必非要助秦?”
“那助誰呢?”嚴江抬頭反問,“燕王嗎?”
高漸離皺眉道:“有何不可,燕國雖多苦寒之地,但上下和樂,絕無暴亂,當年蘇秦助燕時,也是天下有名的強國,只是缺一強相罷了。”
嚴江輕笑一聲,甚是從容地看他:“高兄看來,秦以虎狼之心吞天下,是錯了?”
“可笑!他難道還是對的?”高漸離怒道,“在他面前,動輒得咎,在秦數年,秦法之苛是我親眼得見,若被他滅國,則庶民盡為其奴!”
“雖苛,但能活,”嚴江輕聲一嘆,道,“春秋以來,諸國爭霸,三十載前,長平一役,雙方死傷數十萬;二十五年前,邯鄲之圍,諸國傷亡十余萬,二十年前,燕起兵六十萬攻趙,為趙所破,又是傷亡十數萬;十七年前,魏趙爭鄴城,又是大戰;十三年前六國再合縱……”
他一一列數這些三十年來的大小戰事,高漸離神情微變,確實如此,每隔三五年,七國便要爭上一回,各自城邑像貨幣般在諸王之手流通,還真沒有聽到有消停的時候。
“既如此,若秦王一統天下,便無戰事,天下安寧,豈不大好。”嚴江平靜道。
“秦法嚴苛,再者,為何不能是燕一統天下?”高漸離冷冷道。
嚴江微笑道:“你說是那個被趙國十萬軍隊打敗的六十萬燕軍嗎?”
燕國軍隊啊,那可真就是一水貨,也就在樂毅手上厲害過一點時間,然后就再沒爬起來過,廉頗七萬部隊就把他們對方四十萬按在地上摩擦,還記吃不記打,被廉頗打成那狗樣子了,居然再敢再去攻趙。
然后龐煖一支部隊就打敗燕國軍隊不說,還一路向北,生生把一場趙的衛國戰爭給懟成了燕國的國戰,這戰斗力也是沒誰了,所以太子丹在救秦王救燕時,說出“唇亡齒寒”,都讓秦王政覺得這是辱秦了。
高漸離說不過他,只能輕撥了幾下筑弦,聲音激烈,算是反饋。
正在這時,慶離提著半只剝好的羊入房中,微笑對嚴江道:“久聞嚴子精于百味,不知可否一見。”
“自是應該。”嚴江也不拖拉,找出自己的調料竹筒,拿出小刀,以醬油、鹽,胡椒、孜然、辣椒,以碳烤之,再煮了羊肉湯,泡以米飯,做出沾料。
慶離吃得贊不絕口,稱這才是人間至美之味。
一時賓主盡歡,連高漸離也拒絕不了這種美味,半只羊居然被他一晚就吃得所剩無幾。
歇息了一晚,嚴江便告別主人,帶著老虎和鳥兒與狗上路。
他才離去不久,高漸離看著他遠去的方向,神色有些憂愁。
“為何憂心?”慶離將屠狗刀在空中拋出漂亮的弧線,又順手接住,輕聲問。
“這嚴江如此厲害,不輸于你,可會壞了大事?”高漸離轉頭,神色越發憂傷,“只恨為弟當年未能棄筑學劍,否則定與兩兄同去。”
慶離神色平靜,道:“錯矣,此行弟不去,我與軻皆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