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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不取魏韓?”嚴江低聲問,這骨頭真太硬了,啃它掉搞不好要嗑掉門牙呢。
秦王政傲然一笑,從旁邊的奏書中取來一封密報,把玩數這,這才仿佛享受珍饈盛宴一般溫柔地打開,遞給阿江。
嚴江萬分好奇地接過一看,只看卷上寫著簡單四字:“南陽騰降。”
他猛然抬頭,便見秦王神色驕矜,傲然不語。
“大王怎么做到的,”嚴江也是去過韓國的人,一時間都驚嘆了,“如今韓國唯一有的郡縣就是南陽,南陽太守騰治理此地十余年,官聲相當不錯,他居然都投秦了,你這是用的什么辦法,他可不是會為金銀折腰的。”
秦王政心情微微疏解,輕哼道:“我自東郡回秦時,曾經觀視洛陽,路過南陽,那日乃是騰親自作陪,你成日混跡鄉野,自然不知此事。”
嚴江微微臉紅,這倒是真的,他白天不是睡覺就是天南地北地自己去考察沿途人文名勝,冷落大王,但這事他真的超好奇,于是又把秦王吹捧一波,各種大王最美明見萬里,就想知道其中細節。
秦王政不為所動,就聽著他花樣百出名句迭起地夸獎,被吹得有些飄了,這才淡定地解釋:“路過南陽之時,寡人見此地民有衣、食有著、軍有矩,是以見太守騰時,便贊了他兩句,說若在秦國,他定是封侯之才。”
嚴江微微歪頭,就這樣?
秦王被他期待的目光弄得心癢,于是轉身從書閣中抽出太守騰的資料,遞給嚴江觀看。
嚴江一日十行地翻看著細節,原來這位在秦國是封侯之才,但是在韓國就遠遠不算了,太守騰沒有姓氏,出生卑微,被前韓相張開地發掘重用,他才華驚人,只用十年,就受重用,升南陽太守之職,但韓國國小力弱,這一郡之主已經是他的盡頭,貴族們不可能允許他再升了。
先前他的靠山是韓惠王及張平宰相,不過在秦王韓惠王死后,一朝天子一朝臣,加上張平一家人因為鄭國渠之事落罪入秦,太守騰就仿佛是個后娘養的,眼看就要完——政治一途,可上不可下,要么死在任上,要么犯大錯被人摘下來。
告老還鄉自然可以,但騰以卑微之身上位至郡守,人家為此付出什么根本想都不用想,讓告老不如讓他去死,再者說,沒靠山保護你僦敢告老,真當在朝幾十年你沒得罪過人么?人家一根手指就能按死你。
而在這種艱難之局,居然是強秦之主看出他的處境艱難,被國君如此勉勵——不生報效之心才說不過去,這年頭流行觀念的是“士為知己者死”儒家“忠君愛國”之說可不怎么有市場。
如果是秦軍的間諜來收買他,他或許還要糾結遲疑許久,但既然他已經入了秦王的眼,那就是完全不同的路了,所以,他降秦了。
“恭喜大王,”嚴江收起書卷,看著沙盤下方,嘆息道,“刀兵未動,就取下南陽,韓國時日無多矣。”
失了南陽郡,韓國就幾乎只有首都之地,根本沒有什么掙扎的余地。
他以為秦王只是光盯著趙國頭鐵,結果人家一拉一推間,早有成算,準備兵不血刃的拿下韓國,同時抽韓地之兵。
“若我沒猜錯,你在招攬太守騰時,便打算讓桓齮出兵拿下趙國肥累,”嚴江看著沙盤,“你原計劃秦軍拿下肥城,你這邊再拿下南陽,到時抽南陽之兵,南北同時夾擊邯鄲,雙管齊下,以此滅趙。”
一邊拿下趙國,一邊拿下韓國,讓兩方都沒有反應時間,只是計劃不如變化,李牧這橫插一杠,讓秦王原本用二十萬人滅趙的計劃破產,所以大王打算玩把大的。
只是大得有點嚇人啊,這基本是秦國的全部家產了。
要是輸了,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所以嚴江詢問道:“若是輸了又如何?”
“那便輸了,”秦王淡然道,“李牧終是一人,若這樣都不能敗他,便換魏國。”
但絕不能一敗就走,如此,一是顯得秦懼了趙國,二是會提升六國心氣,覺得秦國并非無敵。
“看來大王早有人選?”嚴江低聲問。
秦王政微微點頭:“桓齮兵敗,王翦還可一用。”
這次秦將王翦的表現相當搶眼,為秦王挽回了大部分顏面,也展現了他的水平不在桓齮之下。
“然動用四十萬大軍,非一朝一夕之功。”嚴江知道自己在這事上沒法勸,便提出其它問題,各地戊卒趕來皆要時間,大規模征兵,那隴西、巴蜀這些偏遠之地,也都要抽人前來,光是集結完畢,就要大半年,更別說運收軍糧。
秦王微微一笑,靠得近了些:“愛卿可有良策?”
嚴江輕輕推了他一下:“有一個小東西,或可一用。”
他低下頭,拿出炭筆,在紙上畫了一個獨輪車,他是細節控,將輪軸、把手都畫得十分細致,結構十分清楚。
如今的運糧,靠的都是手提、頭頂、肩扛、背負、橇引來完成,牛車馬車數量極為有限,所以沿途消耗非常恐怖,孫子兵法說過“食敵一鐘,當吾二十鐘”,就是說搶敵人的一份糧食,相當于節約了后方20份糧食,這還算少的,等秦國打燕齊時,那距離,送去一份糧食路上至少要消耗五十份糧食。
因此,要打一場數十萬人的大仗,必然要提前在邊境屯糧,而太行山上的路雙輪車很難走,有這種小車,應該可以多送一些糧食。
秦王仔細觀察了圖紙,將其收起,見天色將晚,以見阿江欲言又止,心中一動,也不說話,只緩緩坐到案前,隨手拿起一份書卷細看。
嚴江抱起一只小老虎,坐到他面前,揮了揮小爪子道:“虎雖傷人,其子亦是無辜。”
秦王政認真看文,充耳不聞。
嚴江又過去倒了一杯濃茶,給秦王遞上。
秦王平靜地接過,放在唇邊,但就是不喝。
嚴江終于皺眉,小聲勸道:“既然桓齮死了,便讓他就此戰死了吧。”
秦王驟然放下書卷,冷笑道:“按秦律,父戰死,爵位由長子繼承,你莫非不知?”
嚴江嘆息道:“王上可以降罪奪爵嘛,桓齮到底為大秦立過功流過血,判他全族數千人腰斬牽連太過了。”
知道桓齮未死后,秦王就下令將其全族收押,這是連人家家里的耗子都不留一只啊!
尤其他聽說桓齮如今在燕國用“樊於期”當臨時用名時,他就知道為什么將來荊軻刺秦王時,找樊於期要人頭當給秦王的獻禮,樊於期交人頭會交的那么爽快了。
你今天滅他全族,明天就要負劍繞柱啊……
“事關秦軍顏面,此例絕不可開。”秦王冷冷道。“我已命燕王交出桓齮,待他回秦,便全家一起上路!”
嚴江見他態度堅決,便不再勸,這燕國遠著呢,一來一回還有時間。
他抱起兩只小老虎,招呼了一聲告退,便左擁右抱地走了。
秦王政見他遠去,這才悠然將那碗茶水一點一點,慢慢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