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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寺這是怎么了,”秦念笑了,“莫不成要關門大吉了?”
謝隨卻沒有笑。
兩人走過懸崖邊的棧道,風聲獵獵,秦念回頭,見謝隨神色罕見地凝重,而在他身后,是青山萬里,映著西去的斜日。
這一條棧道長約一里,是上少林寺的必經之路。不知為何,秦念卻想象起十幾歲的小謝隨上山的模樣。
那時候他還是個貴介公子,想必是錦袍玉帶,眉清目秀,端坐在一群大和尚小和尚中間,又是打坐,又是說法……
秦念撇了撇嘴。如果大哥哥始終是那個樣子,那還挺無聊的,自己肯定不會喜歡上他。
謝隨自然不知道她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亂七八糟的,他只是警覺地注意著前方的道路——
這棧道已將要走完了,棧道的前方,是一座吊橋,連接著兩座山峰。
吊橋之后,便是少林寺。他已經看見了那一重重大殿莊嚴的琉璃寶頂,和塔林中那些高聳的塔尖。
謝隨帶著秦念站在了吊橋前。吊橋的下方便是兩座山峰之間的深淵,隔著青翠的崖間樹林,猶能聽見底下迅疾而冰冷的淙淙激流之聲。谷底的山風如刀子一般逆拂上百丈之高的懸崖,極冷,仿佛將兩人的眼神都結出了冰霜。
謝隨忽然握緊了秦念的手。
他們身后的密林中,漸漸浮出了人影。先是幾個,然后是十幾個,幾十個……最遠處甚至是彎弓拉箭的射手,正藏在樹頂,無數銀光閃亮的箭鏃對準了他們。
謝隨看見那幾十個人影,淡淡一笑,“都是老朋友了嘛。”
泰山派、武當派兩派掌門領弟子在前,十幾個小幫小派的人手在后,這一刻,他們沒有人說話。
忽而人群中又分出一條道路。四個勁裝結束的武林豪客,肩膀上扛著一具黑漆漆的棺材,一步又一步,沉穩地,一言不發地,走了出來。
那黑漆漆的棺材蓋上擺放著一根手杖,杖頭是一只金鳳凰。
秦念感覺到握著自己的手驀然地抖了一下。
她看向謝隨,后者的眼神好像終于支持不住地碎裂掉了。
他想到了一萬種可能——他想到了山上會有埋伏和陷阱,會有刀劍和鮮血,會有構陷和污蔑——但他竟沒有想到這一種。
他盯著那一根鳳頭杖,眼中幾乎滲出了虛妄的血來。
這時候,一頂小小的金蓋頂的軟轎也搖搖晃晃地停在了那棺材旁邊。一只手執著折扇將轎簾掀開,一位侍女連忙上前攙扶,接著那轎中又邁出了一只腳。
那腳上穿著朝靴,靴頭點綴著珍珠。
謝陌走了出來,彼一身紫緞長袍,玉帶上嵌著金絲鉤,佩了一柄華美的玉劍,和那象征王侯身份的山玄玉輕輕地撞擊著,發出清脆好聽的聲音。
他朝謝隨一拱手,笑得和藹可親,“十五年不見了,別來無恙啊,大哥?”
第49章 兄弟(二)
謝家兄弟兩個,容貌當真是有七分相似。
兩人對面而立, 一個是姿容優雅如芝蘭玉樹, 一個是清俊安閑如青山白雪, 就仿佛兩人中間有一面鏡子, 折出來兩副紅塵形相。
圍觀的人中也有王府貴客,他們想起很久以前,謝家的老侯爺曾攜二子一女去宮里給皇太后拜壽,那時候老太后就對這三個孩子贊不絕口, 說他們是“人中龍鳳”, “若天家能有此三子,老身便可以高枕而臥了”!
也正是那一次覲見, 老太后金口玉言,定下了謝家長女和當時的穆王的婚事。謝氏風風光光嫁入王府、成為穆王妃,即使后來穆王成了天子、因無子而始終不立皇后,她也始終是后宮最尊的皇貴妃。
不過這些,確實都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到如今, 帝王無情, 兄弟反目,再想起當初, 已只會覺得諷刺。
謝隨臨風而立,他的衣裝并不如謝陌那般華貴, 只是普普通通的灰衣, 甚至因漿洗多次而發了白, 他的腰間也沒有寶劍環佩, 而只有一把刀,一把裹在黑色長鞘中的、冷而沉默的刀。
謝隨沒有笑。
那俊逸的眼眸中,此刻凝著冰霜。
這樣的神情,使得他對面的謝陌臉上的笑容,看起來像是一副沒有感情的面具。
謝陌的問候沒有得到回應,但他也并不在意似的,只是將目光又移向了謝隨身畔,盯住了秦念:“這位便是絕命樓的秦樓主了吧?”
秦念握緊了刀上前一步,還未回答,謝隨卻開口了:“你找她何事?”
“怎么,我找她還要你同意不成?”謝陌冷冷地笑了,“我抬著我娘的棺材來找她,自然是要她償命來的!”
***
山風颯颯,萬物于此刻俱寂。
對面那百十來人,竟沒有一個人說話,他們好像都并不驚訝。
謝隨腦中時而是一個多月前、母親獨自在佛堂中低而哀傷的念經聲,時而是五年前、延陵長街上漫天如雪紛飛的紙錢,而到最后,目光只是膠在了那根鳳頭杖上。
秦念卻在這時說話了:“你說棺材里是你娘親,如何證明?”
謝陌一怔,旋即怒道:“你這是侮辱人嗎?”
秦念冷冷地道:“五年前你就裝過一次,說你娘死了,讓滿朝廷都跟著你演戲,不是嗎?”
“秦樓主此言不錯。”忽然,一旁的泰山派掌門站了出來,“我們都已知悉,五年前太夫人并未真的過世,之所以假辦葬儀,乃正是出于一片愛子之心,想將流浪在外的長子召回家中——”
“一派胡言!”秦念已忍不住脫口而出,“他們假辦葬儀,只是為了把謝隨騙回去,將他關進極樂島的水牢里——”
她突然住了口,是因為自己的衣袖被謝隨拉住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