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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她從八歲就跟著謝隨習武練刀了,可是這其實是她第一次殺人。
過去她都是怎么過來的?啊,是了,過去,謝隨都會擋在她的前面,殺人也好,放火也罷,謝隨都不會讓她動手的。
她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倉皇地逃出去。大火漸漸地竄出了屋頂,她聽見了方春雨的驚叫聲,街坊鄰居都在街上慌張地跑起來。而她只是奔過了落花橋,卻立刻又不知道自己該向何處去,手上是鮮血,衣上是鮮血,她捂著臉,不愿再回頭看一眼,然而那騰上天際的、滾滾的黑色濃煙似乎也從背后向她張牙舞爪地撲襲過來。她躲不開,只能自欺欺人地抱住自己的頭,連眼淚都流不出,只是一直在一片吵嚷之中,孤獨地發著抖。
那是謝隨曾經最喜歡的小房子,那是他們曾經相依相偎的小房子。
被她自己,一把火燒了個干凈。
***
“念念?念念,起——床——啦——”
謝隨拖長的語調在午后的光暈中顯出格外的慵懶。
秦念揉了揉眼睛,才看清對方正側躺著,身上衣衫敞開,露出重重包扎的紗布。黯淡的眼眸漸漸地回了神,她看著他,突然冒出一句:“你還有傷呢!”
謝隨卻大笑,“這就是你醒來的第一句話?”
秦念又皺了皺眉頭,半晌,才慢吞吞地道:“你醒得真早。”
“太陽都到天西頭啦。”謝隨努嘴指了指墻角,“我出去采了些野菜野果子,甚至還找到了半缸米,也不知吃得吃不得。這島上已人煙絕跡,也沒什么肉吃,我們總要想法子出去。”
他話說得輕松,但其實是惦記著此間危險,所以才連覺也不好好睡,一早起來去探看四周情勢吧?
秦念坐起身來,望著他,那呆呆愣愣的小表情好像很討他喜歡,讓他忍不住伸手揉揉她腦袋。她這時忽然想起來:“對呀,我還有條船。但是……”但是高千秋不在了,她不懂如何行船。
看著她失落的表情,謝隨也猜到了她要說什么,笑道:“凡事總有第一次嘛。”又道,“不過,我想那幾個太監侍衛上島,總還留了有船,我們吃完了飯去找找。”
“喔……”秦念點點頭,立刻又按住謝隨,道:“你好好歇著,我去燒飯。”
過不多時,飯菜的香味已從這破瓦舍的一角飄了出來。謝隨往空氣里用力嗅了嗅,笑得眉眼彎彎:“這香味怕會傳遍整座島呢!”
秦念看他那一副心無掛礙的模樣,忍不住就來氣:“好好吃飯,吃完要去找船的。”
謝隨道:“你上島的時候,除了那水牢里,還有沒有在別處見到過活人?”
秦念一怔,“沒有。”
“那便是了。”謝隨長長舒了口氣,“宮里人辦事極謹慎,他們上島之后,想必讓所有人都進了水牢里待命,不許他們私自在島上走動。”
秦念一邊盛飯一邊想了想,“這樣,萬一有敵人攻來,不是很容易一舉殲滅嗎?”
“嘛……對宮里人來說,防范自己人和防范敵人是同等重要。”謝隨接過飯碗,一樣樣將菜盤也擺齊了,漫漫然道,“這島上秘密太多,萬一被發現了,還不是要費力氣滅口?還有就是,聚在一起,人多力量大嘛。”他又對她柔柔一笑,“不過他們當然沒想到,我家念念這么厲害,一路殺將過去,一點血絲兒都沒擦上。”
秦念抿了抿唇,不愿承認自己當時有多么急切。
兩人終于又能坐在一起好好地吃一頓飯了。
雖然菜式簡單,四周環境也不怎么樣,甚至連遮頭片瓦都是殘的——但有秦念好好地在眼前,謝隨還是吃得很香。他這人一向不太為難自己,能吃的時候就吃,能笑的時候就笑,他總認為萬一有一天不能吃、不能笑了,再回想起以前吃得飽、笑得多,到底還是能得些寬慰的。
待到酒足飯飽,他擱下了碗,才慢慢地道:“方才的問題,我還忘了一茬。”
“嗯?”秦念抬起眼。
“我們一出密道,不是就引燃了炸藥?”謝隨一說出口,秦念的臉色就變了。但他仍然說了下去,“明明天在下雨,但該炸的還是炸了,說明這是早就定好的事情。那些人,你即使不殺他們,他們也不能活著出去。”
他側頭看向屋外朗朗的青空,大雨過后,風日草木都于鮮亮中透出幾分冷酷。他的聲音聽起來也很冷酷:“枉余太監審我審得那么裝模作樣,其實他心里也知道,如果我抵死不說,又或逃出生天,我都會被炸死在那洞口的。只是他肯定也沒想到那炸藥不分敵我,大概還等著我死了之后回宮領賞的吧。”
半晌,沒有人說話。
太陽漸漸地轉到西邊去了,傍晚蕭蕭風起,吹林動葉,竟爾有了秋的肅殺之意。謝隨的側臉隱在秋的清光之下,眼神深而微冷,好像透過這片無人的荒跡,看到了遙遠處的另一個世界。
那個鮮冠組纓的世界,那個寶馬香車的世界,那個你死我活的世界。
其實那才是他最熟悉的世界,他一刻也沒能真正逃離過。
謝隨收回目光,便見秦念正一眨也不眨地注視著自己,不由摸著下巴一笑:“我有那么好看?”
秦念卻道:“你總是裝得很不正經,但其實你心里比誰都清楚。”
謝隨一怔,“什么?”
“安可期說要拜托你一件事情,你到現在,還確定那是件什么事么?”
謝隨笑笑,“這個嘛……”
秦念輕輕地道:“你不肯說,我卻知道。他本就是想,等絕命樓的事了了,他就要再將你關回那個水牢里去。他只是拜托你留在這島上等他而已。
“至于他為什么要再將你關回那個水牢里去,我猜,是因為去年你逃出來,他在皇帝面前背了責任。”
謝隨沉默了。
“你早已想清楚了,但你卻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只是因為安可期已經死了,你覺得再說也無用了。”秦念道,“因為他沒有將你關回那個水牢里去,反而讓你發現了更多的秘密,所以,皇帝派出摩訶殿的殺手,將他給滅口了。
“鐘無相也是一樣,他雖然武功已廢,卻不夠聽話——他對你說的太多了。
“你雖然險些被他們害死,但因為這一切到底沒有發生而死掉的是他們,所以你的心中,反而還會抱愧。”
過了很久,謝隨笑起來,“念念真聰明。”他伸出手去想摸摸她的腦袋,卻被她一手打開了。
她生氣了,雖然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要生氣。
她提起彎刀,道:“吃完了就出發吧,趁著天還沒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