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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他說過的話,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復述了出來。可是她越是說,身子就越是顫抖,直到最后,竟不成語調。
謝隨安靜地凝視著她,“你想讓我聽她的話,離開你嗎,念念?”
秦念咬住了唇,半晌,用力地搖了搖頭。
“嗯。”他笑了,笑得很開心、很滿足,好像只要她的這樣一個否定,甚至都不需要她說什么話,就已經足夠了,“我還有你要照顧,總不會隨隨便便就死的。”
她并不太相信這句話,但她的心終究是已經漸漸地落回了實處。
“念念。”他嘆息一般喚她的名,終于抬起的手,卻只是將她落在頰前的一綹發絲輕輕拂到了耳后。她的容色看起來比他還要蒼白,眼神倉皇,仿佛下一瞬就要哭出來了,卻到底沒有哭。
“……念念。”他又喚了一聲,好像是希望只用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就讓她明白自己想說的千言萬語一般。
***
謝隨躺回了柳綿綿躺過的那張床上。
原因是秦念的房間離廚房更近,且更寬敞、更明亮。秦念重新生起了灶臺的火,一面煮著粥,一面將小刀在火上烤了烤,便過來給謝隨處理傷口。
她坐在床沿,身子低伏在謝隨胸前,用小刀仔仔細細地刮開腐爛的皮肉,將碎裂的布料和殘余的倒鉤小心翼翼地取出來。
“哎哎哎,痛痛痛……”謝隨不安分地大呼小叫起來,遭了秦念一個白眼,才終于低下了聲音,卻還是嘟囔一句,“你手勁真大。”
秦念真想將刀子直接戳進去算了,但實際上卻不由得更放輕了力道。謝隨又開始哼哼:“嗯,有點兒癢……”
秦念道:“你能不能閉嘴?”
謝隨低下頭,只能看見她發頂那個小小的渦旋。為了療傷方便,她將長發草草地束了起來,用一根細細的紅頭繩。
那紅色隨著她的動作微微地擺動,仿佛在招引著久遠的記憶。
終于將傷口處理干凈、抹上了藥,秦念找來紗布給他包扎。
他半坐起身,展開了雙臂,她手持著紗布往后在他胸膛上繞了兩圈——
他沉默地看著。
只要一個抬手,他就可以抱住她了。
十五年前,她還只是個剛到他腰間的小女孩,那個時候,他要擁抱她似乎很容易,沒有負擔、無需顧慮。十五年后,她已經長成了一個清麗窈窕的女人,可是現在,他要擁抱她卻已經變得很難、很難了。
偏偏她的動作也是如此地慢——她好像在等待著什么一樣,每當紗布纏到他身后,她環著他的雙臂就會遲疑地停頓。但她卻不說話,他只能看見她緊抿的嘴唇,微白的臉容,和耳根上那顆小小的痣。
“念念?”他的嗓音微微地啞了。
秦念不答,手指慢慢地撫摩過他赤裸的肩背。年幼的時候,她曾經非常喜歡他這寬闊結實的肩背,她曾經覺得自己的大哥哥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無堅不摧。
可是原來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人是真的無堅不摧。
“念念。”他的聲音發了緊,似乎在警告她。
她的手指挪到了他的鎖骨上,頓住了。
“這里,”她摸了摸,忽然直起身去探看,“這是什么傷——”
他突然一把抓住她手腕,翻了個身,便將她壓在身下。
傷口發作起來,冷汗從他的額頭上滴落,落在她白皙的頸上。他的目光里有火在燒。
秦念卻異常地冷靜。她仍舊盯著他的肩背,那里有一個細小的黑點,卻在四周如水波般擴散開灰色的波紋——
那是什么傷疤?暗器?鎖鏈?烙鐵?鋼釘?她努力搜尋自己的記憶,卻從來不記得謝隨有受過這樣的傷。
謝隨盯著她,氣息漸漸地平靜下來,手也將她放開了。他自己將紗布再緊了緊,便拿下衣架上掛的外袍,徑自披上。
秦念稍稍坐起身,“你的手上還有傷……”
“嗯。”謝隨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便走了出去。
第30章 不欺(一)
皇城之中,晴日柔柔, 春風拂柳。
“陛下在凝香殿。”
翠衣女子由兩名宮婢領著, 沿著高高矮矮的宮墻一路行來, 直到進入了凝香殿。
殿宇恢弘,軟紗繚亂。鎏金的龍榻上, 皇帝正百無聊賴地翻著案上的書。
他的年紀已很老了, 皺紋爬了滿臉,且還因為龍袍的重壓而顯得似乎心事沉沉。但他身邊的女人看起來還很年輕,一襲輕紫紗裙, 一根紫玉釵籠著如云墨發, 眼神中流轉著少女一般嬌俏的光。見到柳綿綿, 她當即笑著起身吩咐:“快去給柳莊主倒茶。”
“謝娘娘恩典。”柳綿綿端端正正地行禮, 道謝。
皇帝抬了抬手,謝貴妃又身子柔軟地依偎了過去。皇帝抬起眼皮來掠了柳綿綿一眼, “如何了?”
他的聲音是蒼老的沙啞,且還透著些毫無意趣的倦怠。
柳綿綿道:“回稟陛下, 小女子先去探了地方, 謝小侯……謝隨一直在那個女孩的身邊,我尚無從下手。”
“嗯……”皇帝微微笑了笑,“謝隨是你的老朋友, 下不去手吧?”
柳綿綿低下頭,不言語。
謝貴妃在一旁懶懶地道:“臣妾倒不覺得, 似謝隨那種人, 該是最討女人的厭才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