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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很久沒有“練功”了。原本在紅崖寨,每月都要閉關一次的,自謝隨出現之后便中斷了。閉關要求極度的專注,練功中途絕不能受人打擾,然則她自己也沒想到,竟會在如今,得到了這樣的閑暇。
落花橋邊來來往往的行人們,一天天便見著那座廢墟上,搭起了木頭的房梁,鋪上了瓦片的屋頂,燒毀的舊物都清理干凈了,甚至還栽上了花花草草。
在那座廢墟上,總是有一個著灰白長衫的男人,容貌清俊,身材挺拔,腰間掛一把長刀,時而在鋸木頭,時而在搬物件,甚至有一次,他還蹲在地上,手中拿著他那把長刀,在細細地削磨屋門前的石階。
那石階新鋪上,邊邊角角總有些不平,他一點點將那些不平處削過去,偶爾俯下身低下頭,視線與臺階平齊,微瞇著眼再端詳一番。細碎的石屑落得到處都是,他又一點點掃攏來,一同扔到外面去。
他的手邊總是擺著一只酒葫蘆,干活干得累了,他就喝上一口,咂咂嘴,望一圈四周。他看著自己一手建造出來的這個小小的院落,神情似乎很快樂,又似乎很寂寞。
“這房子,你一個人住?”有位路過的老頭曾閑得慌地停下腳步來瞧了他半天,發問。
“兩個人住。”謝隨一邊給新栽上的樹苗培土,一邊隨口回答。
老頭撇了撇嘴,沒興趣地走開了,口中還在嘟囔:“有錢人,娶個媳婦還恁多花樣……”
一個月后的一個傍晚,謝隨將客棧的房間退了租,把秦念給拉了出來。
春風已綠,春水已漲,江南的雪化盡了,溫柔的夕暉下,柳條輕舒如發。秦念跟著謝隨走過了幾個街角,只覺自己好像從沒見過無錫這樣的春天。
自己的眼睛忽然被人伸手蒙住。
“你做什么?”秦念下意識抓住了自己的彎刀。
“天黑啦。”謝隨在她身后笑道。
透過掌心的紋路,他明顯地感覺到她皺眉了。
“不要皺眉嘛,要笑。”謝隨道,“我帶你走,別怕別怕。”
初時秦念還仔細地聽音辨位,但漸漸地她發現眼前似乎都是坦途,漸漸地也就放松了警惕。空中有輕柔和緩的鳥語,橋底有一波一波蕩漾的溪水,春風穿過柳梢,吹拂得店家的招牌哐啷啷作響——她放松下來,便聽見了這塵世間的無數種聲音,熱烈的,爛漫的,溫柔的,廣袤的。
這一切交織起來,最后,都透過謝隨那十指的溫度,傳遞到她的眼眸中。
“準備好了?”謝隨的聲音悄悄響在她耳畔,令她吃了一驚。
他放開了蒙住她雙眼的手。
原來當真是天黑了。
夜色如柔軟的綢,隨著微風悄無聲息地拂動著幽雅的花香。寂靜無人的小橋邊,秦念抬起了頭,看見面前修剪整齊的竹籬與柴扉之后,是一座小小的種著花的院落,院中央的石階上是一座小小的木屋,木屋的紙紗窗里透出昏黃安謐的燈光。
謝隨推開了柴扉。
秦念跟隨著他,踏過石子鋪就的小路,走上石階,推開小屋的門,便見到那八角小桌上一燈如豆,燈下是四菜一湯,猶自冒著熱氣。
雖然這間廳堂中尚且沒有什么其他的陳設,但有了這張桌子、這盞燈和這四菜一湯,便好像已經足夠了。
“不好!”謝隨忽然一拍腦袋,秦念迷茫地回頭,他的語氣是一萬分的遺憾,“竟忘了擺酒了。”
***
這一頓飯,秦念吃得十分沉默。
謝隨看著她的表情,揣想著她大約并不是不高興,只是到底有些太突然,竟把她給嚇傻了。于是他柔聲哄她:“乖,吃完飯,帶你去看你的臥房。”
秦念微抬眼,“有幾間臥房?”
謝隨正色道:“當然是兩間!”
秦念笑了笑。
謝隨只覺她這笑容也有些古怪,好像是勉強的,好像是明明很快樂,但又因為這快樂而蒙上了更多的憂愁一般。謝隨伸出手去探了探她的額頭:“你沒生病吧?”
秦念一把打掉了他的手,“我好得很。”
“那就好。”謝隨笑道,“我看你模樣,好像是嫌棄這房子還不夠大。”
秦念道:“你要更大的房子,是還想找三妻四妾一起住嗎?”
“光你一個,我已經應付不過來了。”謝隨挑了挑眉,心里卻是松了口氣。總算是把秦念給哄回來了,她唯有這樣,喜怒不禁地諷刺著他的時候,才是最自然的樣子。
他還是比較喜歡這個樣子的她,雖然嘴是損了點,但他很容易就能把她看穿。
飯吃完了,謝隨指了個方向:“那間房是你的,我去洗個碗。你可以準備準備沐浴了。”
秦念推開門,這間臥房里也點了一盞燈,燈下是一張簡單素凈的床鋪,床邊已疊好了一套新衣。秦念微微擰了眉,走上前,兩根手指拈起那套新衣前后左右地瞧了瞧,然后像扔垃圾一樣把它嫌棄地扔回了床上。
居然是粉紅色的……
她又看了一圈,這臥房十分干凈,窗下有一方案幾,幾上的花瓶里插著一枝早開的山茶,此刻那嫣紅的花瓣正柔軟地垂落下來,燈光之下,仿佛有露水欲滴。
她靜靜地立了半晌,退出房間,經過了謝隨正在洗洗涮涮的廚房,往后院走去。
月華如練。
平平的屋檐下,月光灑滿了整座后院。花樹都是新栽的,細細弱弱的軀干迎著月光,仿佛能聽見抽枝生長的窸窣聲。在后院的一側搭了一個藤蘿纏繞的小小涼棚,月光透過木柵格細細密密地篩落下來,她走過去,看見那涼棚下,有一張搖椅,一個秋千。
大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初學輕功,便想顯擺,最愛的便是蕩秋千。為此,謝隨帶著她每到一處落腳,首要的事情便是先給她搭一個秋千架。她又不像一般的閨中小姐那樣乖乖坐在秋千上,她喜歡站著,秋千飛蕩起來的時候,衣袂俱飄舉起來,仿佛乘奔御風。
蕩秋千的時候,最有趣的便是看謝隨的表情。
看他從最初的緊張專注,到后來變得稍稍放心,但仍然不敢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分毫。她總是覺得,謝隨唯有在這樣的時候,才會這樣認認真真地、毫不避忌地看著她。
就為了能讓他這樣一直看著她,她愿意一直一直在無根的秋千上飛蕩。<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