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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謝隨漫不經心地應了。
“他今日過來,是冒了極大的風險來提醒我小心一些……”秦念頓了頓,“他跟著方春雨學武,也跟著方春雨一起,奉延陵侯的命令去紅崖寨殺你。但方春雨死了,他一個人回去復命,便被延陵侯——你弟弟的手下給打斷了一條腿。”
謝隨頓了頓,道:“那他也不能爬你床底。”
秦念皺了眉,“什么?”
“而況今晚是我們兩人過年,”謝隨又道,“他在這里,算怎么回事?”
“什么?”
謝隨面對著她那莫名其妙的神情,只覺十分棘手,靜了片刻,卻徑自轉身下樓。
在他下樓之后,秦念才后知后覺地明白過來什么,一剎那竟紅了耳根,自顧自別過臉去,“毛病。”
***
酒已溫好,牛肉上桌,還順帶炒了幾盤小菜。秦念將燭芯撥亮了些,燭光將她的影子撲朔在墻上,沒來由地晃蕩。謝隨在她對面坐下,一邊道:“我的手藝是不如你,也不知你怎么從來都不說,愣是讓我給你做了十年的飯。”
秦念懶懶道:“我是小孩子嘛。”
謝隨搖了搖頭,“你不知道,最開始給你做飯的時候,我那叫一個緊張……”
“我知道,那一次,你放了快半碗的鹽,又趕忙舀了一大瓢的水,對吧?”
謝隨一愣,“你知道?”
秦念雙唇微抿,竟是笑了。
一個清清淡淡的、忍俊不禁的笑,卻還掩飾著喝了一小口酒,好像并不想讓他知道自己笑了。但她的雙眸里已飛出了笑影,隨著她的眼睫毛忽閃忽閃,那笑容便仿佛溫柔地折出來水色的羽翼,又靜靜地收攏了,停靠了。
謝隨低下頭,默默地飲酒,卻只覺越喝越渴。自己素來覺得是世上最可愛的酒,眼下看來卻令人口干舌燥,不再那么可愛了。
一杯酒忽然敬到了他的面前。
他最先看見的卻是那只舉杯的手,很白、很細,指腹有繭,指甲都修得干干凈凈。
“時隔五年,我們總算又一起過上元節了,不論好事壞事,總要先干一杯。”秦念看著他,說道。
謝隨笑了,“不錯,先干一杯。”
兩人碰了杯,一同仰首喝下。便聽秦念輕輕地問道:“你今日,不開心么?”
***
你今日,不開心么?
謝隨有些恍惚。
他總以為念念已變了很多了,已變得頑固、倔強甚至冷酷了,可是她這句話問出來,他才隱約察覺到,或許她完全都沒有變。
這句話,與她過去說的“大哥哥,你不要生氣,我明天一定能做好的”,有什么差別?
都是在討好他,想盡辦法地討好他,而已。
他的心尖上好像被什么咬了一口,很疼,密密麻麻的疼,漸漸地擴散到四肢,令他舉杯的手都微微顫抖。這種疼不同于他在延陵侯府的佛堂屋檐上的時候,這種疼,他知道是無害的,它只是來自女孩自保的心情。
謝隨于是努力地坦蕩地笑了,“團團圓圓的,哪有什么不開心。”
秦念端詳著他的表情,忽然走到窗前,他還未及阻止,她已一把推開了窗。
帶著雪粒的冷風驟然灌入,對面侯府的挑腳飛檐上竟已積了一層薄薄的雪。然而即使是風雪也沒能令對面高樓的流光溢彩減損半分,今夜也不知是請了哪里的班子,絲竹聲悠揚地奏起,其中還隱約夾雜著推杯換盞、呼朋喚友的熱鬧聲響。
“謝隨,我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是爺爺在洛陽城下撿來的。若要說什么家人,那我只有兩個家人,一個是爺爺,一個是你。”
秦念側目看著對面侯府笙歌歡宴,靜靜地道。
“我也許不能體會你此刻的心情,但是謝隨,我希望你知道,你是我的家人。”
謝隨以手抵額,笑了起來。除了笑,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么。
秦念轉過身來,凝注著他。她的背后就是那連綿燈火,柔柔的,暖暖的,仿佛將她的目光也融化成一片靜謐的湖。
謝隨捧著酒杯、扶著桌子站起,也走過來,往那夜色下的樓宇看了一眼,笑吟道:“置酒高殿上,親交從我游。中廚辦豐膳,烹羊宰肥牛。……”他輕聲道,“十五歲之前,我一直以來,過的便是這樣的日子。”
秦念輕輕地道:“我已說了我不羨慕。”
謝隨笑道:“我也已不想再回去了。你還記得長江孤島上的那些和尚們嗎?我總是不能懂,這一輩子都沒過好,他們怎么就以為自己可以過好另一輩子?”
秦念微微垂下了眼簾。
她現在也已明白了,要將自己的人生一意孤行地堅持走下去,其實并不比讓人生重新開始來得更容易。
“念念。”他忽然喚了她一聲。
她一怔抬頭,才發現他已經站在離自己極近的地方。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已經不想再回去了。我將你帶來延陵,為的就是和我自己的過去,作一個了斷。”
他凝望著她,眸光深而沉默,倉促間她竟感到不能抵受,乃至于后退了一步。
他卻好像被她這一步給刺痛了,眼簾微微地垂落,夜色在他輪廓分明的臉龐上拓下沉沉的暗影。
“念念,你曾問我,五年前的事情,我是不是都忘記了。”他慢慢地說道,好像每一個字都在拉著他陷入泥淖,他一邊掙扎,一邊卻更認真地凝注著她,“可是,我怎么可能忘記?那樣的夜晚,我怎么可能忘記?”<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