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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安老板為你破費的,上好的金瘡藥。回頭可得好好謝謝他?!敝x隨道。
“他破不破費,他的錢都留不住?!?
謝隨奇怪地看著她:“為何你同別人說話都能那么和氣,同我就一定要吵架呢?”
秦念別過頭,“叫小鬟回來給我換藥。”
“她守了你一日一夜,想必是睡了?!敝x隨溫聲道,“乖,身子側過來,傷在肩膀上?!?
說著,他從托盤上拿起一條長長的黑布條,往自己眼睛上蒙住,在后腦打了個結。而后,又捧起紗布和藥膏。
她看他半晌,眼神仿佛很鋒利,又仿佛很空洞。他在一片黑暗中安然等待,仿佛胸有成竹。
他將她從六歲養到了十六歲,他帶著她在刀鋒上漂泊了十年,像這樣的事情,早已做過許多次了。但是當年和現在是不一樣的,雖然她不知道為什么不一樣。
最終,她慢慢地動了動身子。
“你是不是從來沒碰過女人?”她突然問。
雖然看不見他的眼神,但他的臉色變了。
“你以為這樣就是君子了,是不是?”她又問。
他沒有說話,但捧著藥的手在輕微地顫抖。她跟他吵了這么久的架,終于有這么兩句話,真的刺中他了。
但俄而他又感覺到一只柔軟的手覆上了他的手,又慢慢地,牽引著他的手,在空氣中游移著、游移著,直到如一片鴻毛般落在了光滑的肌膚上。
這不是受傷的肌膚。
他本能想縮回手,卻聽見她一聲輕笑。
像是從九天之上傳來的笑聲,遙遠,漠無感情。他腦中嗡然作響,仿佛是驚怔住了。
自己的手被她抓得死緊,在她的牽引之下,往那光滑流麗的女人的肌膚暢通無阻地撫摸過去,最后才停在了前夜包扎的紗布上。
他只覺指尖都在發麻,就像一場沙漠上的倉促旅行,尚根本來不及辨別南北東西,就已經絕望地結束了。
他聽見她的笑聲,既溫柔,又輕蔑:“我已經長大了,大哥哥?!?
“我……”他動唇,嗓音干啞,“我一直都知道,你是會長大的。”
他等了一會兒,她沒有再說話。于是他慢慢地動手,先是將她肩背上的舊紗布剝下來,摸索到那方寸大小的刀刃傷口,再一點點地抹上金瘡藥。他盡量地小心用力,仔細地聽著空氣中的波動,但她卻連哼都沒有哼一聲。
最后她坐起來,謝隨一圈一圈地給她的傷口包上新的紗布。一切結束,他等她穿好衣裳,便伸手去揭自己眼上的黑布條。
自己的手忽然被按住,動作也停下來。
黑暗中,他聽見她顫著聲音問:“五年前的事情,你當真不記得了,是嗎?”
第14章 朋友(一)
五年前,秦念十六歲,也可能是十五歲。
五年前,那本是一個明媚的春日。
他們當時住在無錫,住了三個月。四處漂泊的人很少能在一個地方連續住上三個月的,但是謝隨太喜歡那座小宅子了。房前有流水,屋后有花樹,樹蔭下是藤蘿纏就的秋千。
有時候他出外歸來,便見到念念在蕩秋千。少女亭亭地立在秋千的木板上,兩手扶著藤蘿架,慢慢地、慢慢地,越飛越高,淺綠鵝黃的羅裙也隨風飄起,振振有聲。
那秋千飛得高出了院墻,于是她一低頭便看見墻外的他,立刻她就笑了,抬手去捋被風吹亂的鬢發。
他大驚失色,兩步上前,卻又聽見她銀鈴般的笑聲,那秋千還在晃蕩,人卻已飄飄然地落在了他的眼前。
她笑著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他也只好無奈地笑,往她掌中放上自己為她帶回來的小物件。有時是草編的蚱蜢,有時是微香的花片,有時是小巧的鈴鐺。
但在那一個春日里,他給了她一根桃花簪。
“你該及笄了?!彼浀米约菏沁@樣對她說的。
于是兩人開始熱火朝天的準備——但到底要準備什么,其實他不知道,她更不知道。只是他將那破舊的小宅院精心地裝點了一番,買回來大魚大肉,甚至還不倫不類地供上了一尊觀音菩薩。
他在菩薩面前點上香,拜了拜,那一刻他忽然想到,自己這離家十年,流離顛簸,是否就是自己從沒拜過菩薩的報應?
那一日,他記得自己喝了很多酒,可能是十年來喝得最多的一次。他為她挽發、畫眉、涂朱,為她在發髻間插上那一枚樸拙的桃花簪,他望向生了銅綠的妝鏡,鏡中的少女暈生雙頰,雙眸脈脈仿佛含著許多想說的話,也正自鏡中凝睇著他。
那一日,他記得她也喝了很多酒。到了夜里,兩人還在你一杯我一杯不停地喝,喝酒的女人并不好看,但不知為何,他就這樣望著她,竟漸漸地望得癡了。
她朝他輕輕地笑,笑容溫柔美麗,真就像個成熟的女人一樣。她笑著,好像是非常地醉了,所以她開了口:“謝隨,你喜歡我么?”
她沒有等到他的回答。
第二日,他就消失了。
第三日,春雨鏢一干人等追殺而至,她放了一把火,將那座房子,連帶著花草、秋千與記憶,全都燒了個干凈。
***
未得到回應的謎題,仿佛一個恥辱的記號,讓秦念五年來,時時刻刻回想起,都會身心發顫。
“五年前的事情,你當真不記得了,是嗎?”
黑布條輕輕地落下來,謝隨睜開眼,看見秦念已恢復如初、冷漠而寂寥的面容。<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