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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這簡單的夜宵毫不吝嗇地夸贊了一番,只換來秦念淡淡的白眼:“可算知道你過去做的飯是多難吃了?”
他一怔,“什么?什么什么什么?”
他追問底細,秦念卻不再多說。此時已近破曉,窗外透進來熹微的光,秦念扶著額頭看他掃完盤子,他抬起頭便對上她懶散的目光,那困倦的模樣還有些小時候的嬌憨。
他叫來下人把碗筷收拾了,再回頭時,秦念已趴在桌子上睡死過去。
他輕輕拍了拍她:“念念?念念,去床上睡吧?!眳s喚不醒,她似是很勞累了。
他搖了搖頭,低下身子將她打橫抱起,誰料她竟爾在他懷里翻了個身,兩手摟住了他的脖子,整張臉都埋進了他的胸膛里。他被嚇了一跳,生怕一個不穩顛她下來,像抱嬰兒一樣扶正了她,而后才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在床上,蓋上被子。
手在她發髻上探了探,摸到那根桐木簪,輕輕抽了出來,手指慢慢地將她的長發捋順了。
借著窗外漏進的微光,他看見那桐木簪上雕著簡單的五瓣桃花,因為年深日久,那花瓣的纖細的脈絡都要被磨平了。
他將那桃花簪放在床邊的小凳子上,慢慢在床沿坐下,安靜地看著她。
***
秦念做了個十分模糊的夢。夢里有個俊朗干凈的少年,手里拿著串糖葫蘆沖她笑:“你想不想吃?想不想吃?”她伸手便去抓,那人卻跑了,一邊跑還一邊笑:“想吃也不給你吃啊哈哈哈……”
秦念于是站住了。她不會去追的,她已經長大了。
層層疊疊的遠山之外,是絢爛的朝霞,托著一輪紅日,從那火一樣的深淵里竄將出來。她揉了揉眼睛,還是火,鮮艷地燃燒著,從那遙遠的天邊,一直蔓延到她的腳下。
一只手輕輕撫上了她的臉。她垂下眼瞼,復眨了眨眼,視野終于漸漸地清晰了。
男人揉了揉她的面頰,道:“你瘦了不少?!?
剛剛醒來的人總有些遲鈍,魂魄仿佛還留在險惡的夢境里。秦念看著他,有些遲疑似的:“大哥哥?”
謝隨垂下眼簾,低低地“嗯”了一聲。
秦念皺了皺眉頭,忽然反應過來,一骨碌從床上坐起,“謝隨!”
謝隨道:“你慢一些……”
掀開被子,她便感覺到一陣涼風,低頭發現自己只穿了里衣,再抬頭時,謝隨已轉過身去。原該羞惱的,她卻有些想笑:“你不回房休息去么?”
他卻道:“是我疏忽了。你已長大了,我昨晚還想著幫你寬衣裳……是我疏忽了?!?
她其實不想糾纏于這個問題的,但忍不住還是強調了一句:“我早已長大了?!?
他意味深長地道:“是啊。”
忽然間兩個人都沉默下來,一種不大不小的尷尬,像屏障一樣將兩人隔開了。
她明明帶了慣常耍賴的意思,而他明明也用慣常的玩笑應對,可為什么,這話就是接不下去了呢?
過了五年,慣常的都變成了反常,再甜的酒,被回憶浸泡太久也會酸掉。
“……謝隨。”終于,她干巴巴地道,“我的外衣呢?”
“在你腳邊。”
她立刻把腳一縮,“你怎么又這樣……”
“冬天多蓋些,暖和。”
她拿起那幾件皺皺的外袍,拍了拍,卻實在不想穿,喪氣地道:“你叫小鬟過來吧——你當真不用休息一下?”
“嗯。”他從善如流地道,“我去睡了,你們也好商量商量如何應付那一百兩黃金。”
聽到這里,秦念的嘴角忍不住又嘲諷地勾起,“吹金斷玉閣也會做這樣坑蒙拐騙的事,真令我等不成氣候的小寨子開了眼界。”
謝隨回過頭,看著她,嘆口氣,“你便是這樣,斤斤計較,我只說了一句不成氣候,你要念叨到幾時?”
“我們沒有那黃金,你要我變也變不出來。”
“那幾個經手的人你連問都不問一句,便敢這樣為他們做擔保?”謝隨道,“過去在江湖上受的委屈還不夠你多長幾個心眼?”
她忽然不言語了。
謝隨感覺到自己這話有些重,且還不大合適。“過去在江湖上受的委屈”,這種事情,誰說得清呢?
“行了,我……”他息事寧人地道,“吹金斷玉的安老板是我的老朋友了,他不會騙我的,一定有什么環節出了岔子……”
“你的老朋友真多?!彼?,“老朋友你便那么相信?”
他一怔,“既是朋友,自然相信?!?
“那我呢,我是不是你的老朋友?”
這竟然是很難回答的一個問題。
片刻的寂靜里,她似也不求他回答,只繼續道:“你信那個安老板,卻不信我,在你眼里,我仍然是個小孩子罷?!?
很平淡的語氣,連一絲半毫怨懟的影子都找不到,這想法大約已在她肺腑里磨了很久,都磨得鈍了。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頭發,仿佛還想說什么,最后只是轉身離去。
他走了。
房間中少了個人,空蕩蕩的反而顯得更加逼仄。秦念下意識探了探發上,卻沒有摸到她想要的東西,臉色微微一變。<script>chapter1();</script>